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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五陵原》---------记我省作家不盈的创作思路及历程
2009年11月23日     来源:科学中国人西部网     作者 / 编辑:文舟
魂系五陵原     商山郎  
简析长篇小说《春寒五陵原》的创作风格  
记我省作家不盈的创作思路及历程  
   
有人说,自从小说进入了网络时代,文学就成了金钱的俘虏。追求写作速度的人多了、潜心写作的人少了。但我省作家不盈却以他史诗般的长篇小说〈春寒五陵原〉告诉世人,有一些执着的人依然在用传统的表现形式通过细腻的笔法来再现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  
不盈先生生活在古都咸阳。解放后近六十年的平民生活使他亲身经历了自一九五八年大跃进、一九六一年大饥馑和一九六六年的文化大革命等历史事件。失当的政治运动给全国人民带来的深重灾难在他的心灵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烙印。不盈先生的《春寒五陵原》就真实地再现了这一段苦难的历史。  
小说再一次把我们的目光吸引到咸阳五陵原上。作者通过刻画社会动荡和政治变革让我们重新走进五陵原这块神秘的土地。  
众所周知,五陵原是以西汉王朝的五个陵邑而得名的。这就是汉高祖长陵、汉惠帝安陵、汉景帝阳陵、汉武帝茂陵和汉昭帝平陵。这里地处关中平原中部、古都咸阳的北原上,地势高阔,走势亦如台阶。五陵原在周秦汉唐的各个历史时期一直发挥着特殊的作用,长时期成为我国古代政治、军事和思想文化的中心。人们熟知的商鞅变法以及秦始皇统一六国等重大历史事件就发生在这里。五陵原地区还曾经活跃着一大批著名文化人物:“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董仲舒、大文豪班固和司马相如等也都曾经在五陵原留下了清晰的足迹,给后世遗留了众多的名胜古迹和珍贵文物。茫茫北原,八百座陵墓散落其上、几十万陶俑列阵地下,从而使得五陵原成为认知中国历史不可逾越的文化宝库和实物基地。  
特殊的人文环境和厚重的文化积淀,使得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始终有一个心结,那就是记录和讲述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历史故事。近年来,在我省作家的不懈努力下,描述五陵原历史事件的小说、散文和诗歌竞相问世,出现了名副其实的“井喷”现象。著名作家程海先生的《热爱命运》、《苦难祈祷》以及同样来自咸阳的作家王海先生的《老坟》、《天堂》,无不深深地打着五陵原厚重的烙印。  
不盈先生亲身经历了新中国建国直到改革开放的特殊时代,耳闻目睹了普通百姓的喜怒哀乐,在感慨万千、心灵震撼之余,就有了讲述这个丰富多彩和充满了酸甜苦辣的时代故事的强烈欲望。为了完成这部凝结着深厚情感的巨著,先生摈弃了一切业余爱好。白天遍走城乡核实史料、夜晚独对电脑辛勤写作。在经历了十载寒暑、百次增删后,凝结着关中赤子心血的《春寒五陵原》终于结稿;为丰富五陵原的传说添上了厚重的一笔。  
作者以五陵原为故事背景,踏着乡土文学的足迹,撷取了自一九六二年至一九六八年六年期间耳闻目睹的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神奇故事。这段历史,也是建国以来最为艰难和最为混乱的时期因而也是故事题材最为丰富的时期。国家经历的多舛的命运使得诸多作家在描写这段历史时,几乎都是以无奈、同情、眼泪和悲愤来表现的。更有甚者,则是流露笔端的诅咒——尤其是描写涉及文革的小说,绝大多数延续了伤痕文学那种血泪控诉的表现方式,鲜有例外。  
小说《春寒五陵原》通过幽默的关中方言和诸多喜剧因素来演绎这段历史时期所发生的悲剧故事。让读者在欣赏离奇故事和幽默方言发出会心微笑的同时,深切体会时代悲剧给人民带来的无奈。小说细致地描述了主人公经历的神奇而荒唐的故事,述说了身处变革时代青年学生离奇的命运,刻画了上百个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揭示了非正常时代中学生思想认识上的巨大变化,真实地反映了这个历史时期的政治运动实际上是一场同时带有喜剧和悲剧双重色彩的人间闹剧。可以说,《春寒五陵原》在这个方面是成功的。  
全书以马碎牛的成长为线索,展示了主人公率意恩仇、大起大落的命运。书中那朴实幽默的关中方言、旖旎如画的八百里秦川风貌和生死较量中的斗勇斗智都给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细品此书,可以深切感到这是近年来一部不可多得的乡土小说。  
谈到近年来一些学者专家接连诟病乡土文学的现象,不盈先生认为:乡土文学并没有“面临终结”、更没有“走到尽头”。相反,乡土文学永远也不会有顶峰!没有最高、只有更高,它只是一代又一代攀登者只能逐渐接近的目标。  
关于国内文学现状,先生认为:近年来个人出书蔚然成风,尤其是像陕西这样的文化大省,就更是走在了全国的前列。据统计全国每年仅长篇小说就出版1500部之多。遗憾的是精品不多,大多流于粗浅、浮躁,成了可有可无的阅读“快餐”,使人在欣喜书市繁荣的同时,也难免产生深深的遗憾。不盈先生认为:文学是不应媚俗的,文学家更要有高雅的修养、甘于寂寞的心态和异于常人的洞察力。他笔下的《春寒五陵原》就是一部细腻深厚的倾心之作。文字叙述和故事结构使人耳目一新,扑面而来的是关中平原那世外桃源般的清新的春风。  
值得一提的是,《春寒五陵原》是一部风格独特的长篇小说。它所描写的主题,笔触直达社会矛盾的底层,但它的文字却能一路谈笑;直面那不堪回首的历史。正如不盈先生所说:他希望人们以轻松宽容的心情来阅读小说、认识历史,以高起点来回顾那段特殊的年代。小说落笔流畅、行文舒缓,通篇关中口语却无浮躁浅薄之气。作者深厚的文字功底、深刻的思想内涵和丰富的社会阅历以及宽厚的知识面,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编者按:本站自即日起隆重推出不盈先生的长篇小说《春寒五陵原》!反馈意见请发送到邮箱:av7293@163.com  
春寒五陵原  
   
第一部      五陵年少  
   
   
   
关中风土完厚,人质直而尚义,风声习气,歌谣慷慨,且有秦汉之旧。  
   
——送秦中诸人引       (金)  元好问  
   
   
第一章        
有些人注定是不平凡的,于是他们的出生也多少带有神秘色彩。马碎牛的出生就占了“巧”、“奇”、“难”、“险”这四个字。  
   
一九四九年五月十七日夜晚,古老的关中平原上一个叫马跑泉的村子里,有一户农家格外忙碌。窑里窑外气氛异常紧张。高大空旷的窑洞的墙壁上不知是那一辈子凿出来的一个小窑窝里燃着一个拳头大的粗瓷油灯。灯捻子挑的比平时要长,它贪婪地吮吸着黑而发亮的灯油并在浅浅的油盏里形成了一个快速转动的旋涡。突突窜动的火焰像一条嘶嘶直立的蛇,火苗上冒着一尺多长的黑烟,气势雄壮,顽强不断地舔食着原本就已乌亮的窑壁。消散后的黑烟在窑洞有限的空间弥漫着,凝聚后散落成极细的黑粉,悬浮并极为缓慢地下降着,雾化了窑洞里的空气使之充满了刺鼻的油烟味。  
窑洞里显得空荡荡的,没有几件像样的家具。长方形的板柜横在窑壁旁,里面装着赖以生存的口粮。仅有的两个红漆木箱子就打横摆在炕头上方的木架上。三尺高的土炕上横躺着待产的“屋里人”,这是一个年青的疲惫不堪的妇女,她正在艰难而凶险地履行着一个女人与生俱来的难以摆脱的神圣职责。  
她叫草叶,去年春天刚满十八岁时就嫁到了马跑泉村。  
 一大一小两盆热水就摆在脚地,水蒸气贴着土炕的墙壁缓缓地向上爬升,离盆一尺就没了踪影。火炕侧面的麦秸泥皮,在使用了多年后被磨的起明发亮。当初为防止干燥开裂而掺和到泥里的那些铡成一寸多长的麦秸杆,此刻一根根清晰可见。蜡质的麦杆皮在淡淡的水蒸气的滋润下,黄亮黄亮地炫耀着它们纵横交错看似随意却谜一样排列着的图案。这些图案繁简神秘,若断若续,突兀深奥的像一页迷人的天书。  
一块六寸宽刷过桐油的木板就是炕沿,连同破损的炕席已被主人劳累后的汗渍、泥渍浸蚀的变了颜色。炕席黄亮中遍布灼烧后留下的黑斑,两床缀满补丁的粗布被子打成卷叠放着靠在土炕里侧的窑壁旁,上面摆放着塞满了干草的枕头,构成了一个能坐能靠的临时产床。  
草叶下身裸露着,她分开两腿对着炕沿也对着对面窑壁上的油灯。她已经没有了起初被迫裸露时的羞涩,甚至连最起码的羞耻心也荡然无存了。她半躺半坐地靠着被卷,一张垂死挣扎的脸绝望而狰狞。  
她早已嚎得没了力气,浑身软瘫,眼下只是听天由命地苦挨着。  
这是她第一次生孩子,意想不到地遭遇难产。  
这让她很困惑。以前在娘家作姑娘时她也曾无意间听到村上一些老年妇女肆无忌惮地述说着“沟子大、会生娃”这些最简单、最原始的启蒙性教育。结婚前她也曾躲在土炕上悄悄端详过自己的身材,那凹凸玲珑、赤裸裸的酮体让她脸红心跳。她那时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是否“沟子大”,更多的注意力却是放在对自己玲珑婀娜体态的欣赏和探索上。她的指尖在身上滑动着,一种美妙的感觉顿时让她怀疑自己的道德品质。她羞的无地自容,尤其是当她看到自己凹凸玲珑的身材恰与村中无赖口中的所谓美女标准基本相符时,她吓坏了,从那以后她放弃了对自己肉体的探索,甚至再也没有勇气看一眼自己的沟子是否大,以及是否足够大到可以顺当地生下一个娃娃。  
无赖们口中的美女标准是:奶大、腰细、跨宽、腿长。  
这句话让她记了一辈子,甚至到十多年后给儿子找媳妇时也不自觉地用上了这个难以启齿的目测标准。  
产床硬得像石板,臀下的四方小褥垫在长时间的重压下几乎完全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  
起先的羞怯欢喜和揣揣不安的期待很快变成了恐慌,而生育的痛苦和艰辛又在多次努力和接连失败的过程中促使恐慌迅速升级为恐惧。几千年积累下来的有关生育灾难的真实传闻和带有夸张色彩的悲剧故事在残酷的现实和令人颤栗的想象中忽然都逼近了她,使她绝望而悲哀地确信,自己的生育也将不可避免地以悲剧收场;成为亲邻长辈哀叹声中相同故事里崭新而平凡的一笔。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清晰而实在的结局:丈夫马垛正无奈而悲戚地对着自己的坟头哀叹。  
她非常难过。她诅咒着命运的乖舛。  
记得十岁以前做女儿时,生活是多么地充满了诗情画意啊。  
不知为什么,脑海里储存的记忆却总是硕果累累的秋天。最清晰的画面是中秋夜晚,寒蛩嘶鸣、月明风清,世界寂静而嘈杂.奶奶或者妈妈总是有一个人坐在葡萄架下,两手把她揽在怀里,一边摇晃一边低吟着乡间亘古以来流行的催眠歌谣:“光光夜,开白花,有个大女儿给谁家?给给东头王魁家。王魁爱戴缨缨帽,媳妇爱戴满头花------”  
北方的秋天高爽明媚,即使在夜晚,娴静的氛围也有如仙境。繁星璀璨、明月如镜,寒蛩嘶鸣、夜凉如水。在一种半睡半醒的惬意状态下听完了舒缓的歌谣后,年幼的草叶总能很快从迷蒙中清醒,她懒散却也不无撒娇地依偎在长辈温暖的怀里不愿离开。她仰着小脸,兴致勃勃地缠着白发苍苍的奶奶或是慈爱美丽的妈妈给她讲述那些关于天上人间的美好故事。那些故事个个美丽动人,那些故事善恶有报,那些故事公正无私,那些故事几乎都有一个完美的结局。那时候,她才渐渐知道了自己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和天上的神话人物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她奇怪,世界为什么要分出天堂和人间呢?大家都生活在同一个地方不好吗?年幼善良的草叶是多么渴望见到故事中那些善良而美丽的人物啊。  
但她更多的却是对地狱的同情。她很快就接受了天堂——还有地狱——与人间并存的神话。长大后,她慢慢懂得了原来天堂和地狱的根都牢牢地扎在人世间。但她并没有放弃对生活的美好追求和愿望。她希望人世间和天上一样美好,她也希望得到上天慈爱的眷顾,她甚至奢想过自己将来的婚姻能如同牛郎织女的故事一样美丽动人,每年的七月初七在鹊桥上与自己心爱的牛郎见面而让人世间的孩子们也像她一样,期待而神秘地躲在葡萄树下的水井旁边,于半夜时分屏息静气地侧着头、把耳朵伸向水井来偷听神仙眷属甜蜜的情话。  
七月初七牛郎织女的故事年复一年地打动着她,甚至影响到了她的婚姻。  
十五岁那年,当口噙旱烟袋目光如鹰的媒婆踏进家门,给她大她妈介绍说男方是马跑泉村的小伙马垛时,躲在里间的草叶立刻就想到了马跑泉村每年七月初七的“看女婿会”。那是一个在女孩儿说悄悄话时经常被热切而羞涩地提及的让人眼热心跳的场所。订婚的青年男女被允许在每年的这一天在这个特殊的环境里见面,一年一次,直到结婚。马跑泉村的名字让她砰然心动,她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那个从未谋面的叫马垛的小伙子的形象;不知为什么,那模糊的形象就越来越像年画上的牛郎。  
婚事被父母一口答应了下来。此后几年,她也曾在“看女婿会”上见过马垛几面,但羞怯使她抬不起头来;马垛的形象始终只是一个强壮的身影,终于还是那么模糊。自从订婚后她的心境发生了变化,她年复一年地在睁着明亮的大眼睛编织着婚后的生活、并于后半夜在浩月西斜、寒气侵人的时候沉沉地熟睡在简陋的土炕上,一边数着星星,一边满怀希望地去作属于一个待嫁少女的美梦。  
那些年她是多么幸福啊。  
婚姻打碎了她的梦。确切地说,是婚后贫困的生活让她丢掉了儿时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遮体和果腹成了她操劳家务的头等大事。和怀孕的喜悦同时来到这个贫困家庭的还有数不尽的忧愁和烦恼。家务事使她迅速成熟为一个家庭妇女,也使她彻底丢掉了美好的幻想。生活不是故事,生活也远不如故事完美。在遍尝了人世间的艰辛后,她已丧失了关于上天公正不阿的坚定信念。尤其是今天,当她躺在简陋而徒有虚名的产床上时,她忽然醒悟到原来善与恶是一对谁也离不开谁的连体兄弟。她朦胧中觉得冥冥之中有一只随意拨动她命运的神秘的手,这只手吝啬有力地控制着她的生活,恶意地把她推向凶险的处境。此刻,这只神秘的手又冷酷无情地扼着她和她那还未出生的孩子的脖子,毫不怜悯地折磨她,让她承受这人世间的巨大的痛苦,也要让她的孩子经历一次生与死的磨难。  
她的头垂着。挽成圆形的发髻早已在扭动中散乱,生育时的过分用力使她满头的大汗沿着两颊和乱发流淌,散乱的头发在吸收了汗水后湿漉漉地一缕一缕地紧贴在她的脸颊,绝望的泪水也趁火打劫,在融入汗水形成的小溪后顺流而下。这些并非是她情愿付出的体液在越过脖颈滴湿了褥垫后,又在甩动中接连不断地滴落在身旁的炕席上。  
她浑身湿热,蒸腾着汗气;随着艰难的生育过程,她的眼睛一会儿睁大到极限,闪露着恐怖的光芒;一眨眼又突然紧闭了起来,像是眼里落进了沙粒。她一次次吃力地鼓着劲,看上去就像一只鸣叫着的青蛙。她大口喘气大声呼喊,头脚摆动两臂挥舞,又像一个失足落水的求生者。她的叫声歇斯底里,她的动作夸张有力。她的一切行为都充分展示了一个女人最大的潜能和不幸。  
极度的痛苦让灯火也战栗。那粗瓷油灯上燃烧的很有气势的火舌就伸缩不定,难以平静。她那原本棱角分明、鲜嫩红润的下嘴唇,此刻满是牙咬的紫痕和血液凝成的痂印。变形的五官、扭曲的面容,无情地刻画出一个女人最大的灾难。  
她尽力了。她觉得自己再也撑不住了,难产给她带来的身心两方面的折磨使她一次次想到了死也一次次盼望着速速赴死。她甚至有亲手用刀剖开肚皮,将孩子拿出来后再把刀捅进心脏的疯狂想法。  
但她一次又一次地挺了过来。  
她不能那样做。她不到最后关头无权那样做。  
丈夫是个好人,他疼着草叶。  
家里的日子虽然穷困,但恩爱之情并不贫乏。丈夫秉性强直,却不乏体贴关爱。他渴望有一个儿子,一个由他和她共同孕育的儿子。他希望有一个全乎的家,他、她和他们的儿子共同组成的家。她知道,一个普通庄稼汉的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在这个贫困的农家小院里能充满天伦之乐。  
记忆像水缸里压不住的葫芦,稍不留神就浮现在脑际。  
记得临上花轿前妈妈突然小声对她说:“娃呀,从今儿起你是人家的媳妇了------男人长不大,也没个够------你要依着他、哄着他,还要------节制。”  
当时真奇怪,她立刻就听明白了,脸烧得像晚霞。  
妈妈接着说:“马垛家穷,给你的陪房都在那两个箱子里------那里头还有一些干枣、核桃;老辈子的说法,意思是早合。里边还有俩点心。就俩。点心、点心,你能猜,妈不能说------”  
妈妈的这些贴己话更让她羞得无地自容。  
妈妈最后说道:“这些东西都要在头一晚上‘耍房’的人走了后,你们小两口自己慢慢品着吃------”  
她照着妈妈的话做了。  
她的小丈夫马垛似乎比她懂的要多,这让她又一次领悟了在涉及两性方面的行为时男人比女人更坏的说法。在经历了极端下流残酷的“耍房”之后,紧闭双目、盘腿坐在土炕角落的草叶凭感觉也知道他已是伤痕累累、筋疲力尽了。  
窑里安静下来了。她想,“耍房”的人连笤帚疙瘩都打散了,他一定是又疼又难受,也许正盼望着安慰;就张开眼偷偷看了他一眼。就是这一眼,让她心如擂鼓、慌乱不堪,整个人犹如五雷轰顶。让她目瞪口呆而又羞不堪睹的是,马垛已被人脱得赤条条的还倒捆了手脚,他被仰面朝天地放在她的面前。马垛丑陋的下身毫无遮掩地暴露着,那不曾目睹过的怪物正可怕地对着她;更可气的是他那贼兮兮的笑容------  
他说:“你不要干坐着,赶紧把我解开,我一会儿还要给你‘点心’呢!”  
她闭着眼,满脸羞红地扑上去就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为了丈夫、为了这个孩子,为了这个家,她必须活着——至少也要活着看到孩子落草。她要给马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但强烈的信念虽使她一次又一次地鼓起了勇气,而残酷的现实却也一次又一次地使她遭遇失败——一种不给人留有任何希望的、彻底的失败。  
她想不通——事实上古往今来也并不仅仅是她一个人想不通——为什么生孩子这种巨大的痛苦只让女人承受?她更想不通的是既然上苍把这个神圣而重大的责任交给了弱质的女人,理应倍加呵护才对,为什么还要让她们遭受这非人的折磨?  
她恨上苍。人世间的事本来就太不公正了,连上苍也有失偏颇。  
她松开了手里的扫床笤帚。那个已经秃的只剩下干枝子的扫床工具是她生产时借以用力的能量棒和缓解疼痛的释放器。她痛苦地声唤着,只希望早点结束这场无法承受的灾难;她已不相信自己的努力能起多么大的作用,只是一遍又一遍求助地望着助产的接生婆和她投向身后木窗棂格和窑壁上晃动着的黑影。  
她投降了,她屈服了。  
在娘家当姑娘时,妈妈曾经说过:再难干的事,只要你舍得多流汗就一定能干好;再难忍受的痛苦,只要你舍得流些眼泪就能轻松下来。  
“妈呀,妈!我流的汗和眼泪都塌湿了炕席,可我的痛苦却在与时俱增。难道非要让我流干眼泪流干汗水吗?我还流了别的东西——这却是你老人家没有提到的——流的满炕满地都是!我咋就过不去这个塄坎呢?”  
她想起了在一些悲壮的民间故事中往往有乱世的孤儿历尽艰辛高中状元的事,此刻她热切地希望能以终结自己贫贱的生命为尚未谋面的儿子铺垫一条最终通向辉煌的捷径。  
窑壁上那丑陋凶恶而又高大臃肿的黑影随着接生的老娘婆不安的走动而来回晃动变化着,它忽浓忽淡、忽高忽低,忽大忽小、忽弯忽直;它变形突兀、启发想象,张牙舞爪地就像一个魔鬼。它在窑洞的穹顶上扭曲变形的就像庙里的金刚:睁着牛眼,拿着兵器,恶狠狠地瞅着她,随时要扑下来咥人一般。  
她恍然大悟!原来魔鬼是由人幻化的!那它为什么还要与人作对?她痛苦极了,忽然之间她觉得这是某种启示,是该她表明心迹的时候了。她对着那心中的神祗,不顾一切地失声叫道:“爷呀,让我把娃生下来!只要娃平安,你把我收了都成------”声音绝望凄厉。  
外甥女鲜娃昨天就来了,这个十四岁的姑娘娃在备好了温水后便不知所措,她想站在炕边给姑姑擦擦汗或是帮老娘婆的忙,但却在姑姑脱掉裤子之前被请来接生的老娘婆骂了出去。  
“谁家没结婚的女子看生娃呢?出去!”  
一声极具权威的断喝终结了鲜娃的好心与好奇。她姗姗踅出窑门,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支着耳朵听。姑姑歇斯底里的嚎叫声、半死不活的呻吟声夹杂着急促的喘息声以及痛苦的挣扎声显然把她吓坏了。她缩成一团微微发抖,一遍又一遍地回头,惊恐地看一眼那隔开了里外两重天的并不透明的窗户。她凭借着窗纸上移动的黑影构想着生娃的恐怖场面。这个不谙人事、毫无经验的姑娘越来越感觉自己的双腿发酸发软,她只想跪到地下去乞求主宰这一惊心动魄场面的人世间所有慈悲的神祗和被她同样视为神祗的手艺超群的老娘婆能施展出超人的魔法来结束姑姑的痛苦。  
请来的老娘婆赫赫有名。此刻她定平着脸,看上去很能沉得住气。  
这是南边渭店村的一个寡妇,六十多岁的年纪却收拾的干净利索。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只知道她在渭店村里是被称做“王刘氏”的。据说她年轻守寡后就帮着一个小脚老娘婆打下手,后来很快就自己干了。在渭城县西这方圆几十里地,经她手接生的孩子一茬又一茬,大点的早几年都娶了媳妇或嫁了人,小点的还正在吃奶。甚至有的家庭叔叔伯伯、侄子外甥两代人都是经她的手迎接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前后算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远近闻名的好手艺。善缘结的多了,就成了家家礼敬的神。平时不论她走到哪里都免不了有招呼进门歇脚和喝茶吃饭的盛情邀请。走的家多了,就有好事的人总结了她的特点,叫她“王四大”——这也是为了在背后说起来上口。此刻她正紧闭着自己的大嗓门,大脚“咚咚”作响,晃动着高大的身躯却不知如何摆放自己那双赫赫有名的大手。  
 屋外接连不断地响起嗵嗵的脚步声和吧嗒吧嗒的抽旱烟声。那是慌乱无助的一家之主。  
他叫马垛。  
就是这个瞎怂把他心爱的女人整成了频死的魔鬼。  
妻子痛苦的嚎叫声把他吓坏了。窑里此刻的寂静更让他心慌气短、猜疑丛生;强烈的担忧和纷杂悲怆的想象憋闷的他透不过气来。他用抽旱烟和在院子里打转转来释放自己即将爆炸的焦虑情绪,却发现噙住了烟袋又忘记了点火;好不容易哆嗦着手撇着火镰打燃了硝纸,才看见烟袋锅里是空的,一点烟末也没有。这进一步增加了他的烦躁和对未来结果的不安。  
“他大那个驴仔蛋,干着急没办法!”这是自从王四大进家门后他第一次起念骂人;要不是看到鲜娃坐在窑门口,他一定会骂出口的。此刻他的思绪被焦虑折磨的如同一团乱麻,还没有把那个未出生的婴儿与自己完全联系起来,也还没有充分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未见面儿子的、长着“驴仔蛋”的 “大”。  
他停住脚步侧耳倾听,揪心的嚎叫与灼人的寂静再次交替出现,分别展示着摧残女人时的强大威力。窑里窑外依然处在生与死的搏斗中,焦虑的情绪难以缓解,空气更加紧张。  
他无可奈何地摇着头又转起了圈圈。  
“真想把狗日的拽出来!雌雌巍巍的,又不是上刑场!磨蹭啥呢?”他第二次起念骂着。  
这孩子已经生了将近两个时辰了。   
今天这个事情却叫“王四大”十分纳闷,虽说女人生头胎时相对困难一些,却也不致于难产到由“立生”变成“臀位”这样可怕的程度。羊水破后,胎儿伸出来一条右腿,推回去后又双折子一窝,挤出半个屁股来。二次强行推回母腹后就再不见动静了。产妇虽得以喘息,“王四大”却越等越怕。  
“羊水破了,三番两次娃没生出来,这下麻达大了。”   
她立刻采取补救措施。她把两只大手捂在草叶的肚皮上,摸着了胎儿的头,又摸到了胎儿的屁股,手上施力,缓慢地旋转着。她要让这个“不听话的狗东西”大头朝下跌落到这个世界上。她要让这个企图毁掉她晚节的“狗怂”知道她的手段!看着满头大汗、浑身无力的产妇,她只能强压着自己的不安。多年的接生经验告诉她,这次恐怕凶多吉少。再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如果在天亮前孩子还生不出来的话,一尸两命的惨剧就不可避免。为了避免那不堪设想和难以挽回的后果必须稳住产妇的情绪和坚定她的信心,虽然她此刻的心态早已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王四大”绽开了定平的面孔,嘴角一咧强装出笑容,手下不停,嘴里反复说着:“没啥没啥,别害怕!生娃就是这样,开肠破肚的大事情。再说头胎难麽!你没听人说:‘人生人吓死人’麽?女人只要头胎一过,以后生二胎、三胎就容易多了。”   
她的声音听上去毫无底气,草叶也无所谓地听着。两个人都失去了信心,也都对这番鼓励的话不抱丝毫的希望。  
   
夜越来越静了,突然,县城方向传来了隆隆的枪炮声,脚下的地面顿时就颤抖起来。恰在这个时候,极度疲惫的草叶阵痛再次发作。正当她鼓圆了劲作最后一次毫无希望的努力时,不知谁在村中的街道上大喊了一声:“共产党打县城咧!”声音呼啸而过。  
老娘婆停住了手,侧耳倾听;草叶只觉得一阵紧张,吓得就想尿。她感觉腹内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向外推动着自己的肠子、肚子、心肺肝花,便借势猛一用力,在感觉到五脏六腑一涌而出腹内空虚的难以忍受时,随即就听见惊天动地“哇”的一声哭叫——孩子出生了!  
这一意外的奇迹倒把王四大吓了一跳,她难以置信在这毫无希望的最后一刻,面前这个早已绝望的女人居然顺顺当当生下了一个男娃。  
“生了!”所有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男孩胎毛稀疏、头大嘴阔,紧闭的双眼像两枚鼓胀的杏,硕大的鼻头上满布着针尖大的白点。两个紧攥着的拳头左右挥舞,激烈的像是正在进行一场重量级的拳击比赛。盘屈的双腿交替蹬下,闪烁间展露着臀部马蹄形一块青印;     连接母体的脐带使他看上去像一个刚被吹胀的气球人。小腹下突兀地亮着齐全的“三大件”,花生米大的一个牛牛子,硬扎扎地栽在腹下、正舒舒服服地酣睡在“两弹”之上。  
谢天谢地!他身体健康。  
但他的情绪却并不像他的身体那么正常。  
巨大的哭叫声惊动了长久寄居在同一个窑洞里的其他居民。  
爬在窑顶上看热闹的蜘蛛吓得慌忙逃窜,那些长年积累在蛛网上和蛛网周围的尘土不知是被慌不择路的蜘蛛扰动过大、还是被那男孩洪亮的哭叫声所敲击,毛毛雨般纷纷下落。弥漫开来就形成了土雾。躲在黑暗处胆怯觅食的老鼠惊的慌忙窜回鼠洞,这是自它出生以来从没听到过的最为恐怖的声音,这使它不得不担心自己以及儿孙们未来的命运。无风的窑洞里粗瓷油灯喷吐着黑烟的火舌猛然爆出了一个灯花,伴随着一声并不响亮的爆炸,火舌惊疑不定地伸缩着,像是受到惊吓后抽动鼻子的兔子。  
哭声传出了窑洞门,心慌意乱地在院子里转圈圈的马垛止住了脚步,脸上的忧虑一扫而光!他那由贫穷和地域共同塑造的一张关中糙脸,在听到孩子第一声哭叫后,像川剧里的变脸般迅速转换成了惊喜、转换成了轻松。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用他那粗旷的语言亲切地骂道:“狗日的总算出来了,你大那个驴仔蛋!”  
哭声传出了院门,传到了无人入睡的子夜的街道上。正在村中路旁皂角树高大的土台上胸有成竹地预测着县城里战事的老者们停止了争论,不约而同地把头转向马垛家的方向,相互间交换了询问的眼神,知道的人就说:“马垛家生娃了。”  
“嗷------,”人们毫无兴趣地转过了头去。  
此刻生娃太不合时宜了,没有人会把这当个事,也没有人会把新生儿放在心上。人们继续接茬争论县城那边牵动人心的、关乎改朝换代的战事。  
国、共两党的军队在打仗,在争夺一座叫“渭城”的颓废而苍老的县城。激烈的枪炮声和耀眼的火光惊扰了远在县界的马跑泉村。全村沸腾起来了,人们走出了自家的窑洞,张望着东边那看不见的战事,心下揣揣,乱奔乱跑。年轻人呼喊着上了窑顶的崃头,这渭河二级阶地的起始线抬高了他们观察的视线,开阔的视野使他们能毫无遮拦地看到县城那边的火光。老年人占据了村中皂角树的土台台,他们只能凭借天上一闪一闪的红云来判断战场的激烈程度。妇女就蹬着梯子爬在院墙上看。儿童则尖叫着在村中跑来跑去。全村子的人像失去了蜂王的蜜蜂,乱成一团。  
窑洞顶上被称做“崃头”的地方由村东到村西全都站满了人。居高临下的优势使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几乎都能看见红通通的炮弹、枪弹密集地由北向南飞向县城时在空中划出的红线以及随后爆闪出的巨大火光。沉闷的爆炸声隔了很长的时间才传了过来,倒像是先有了爆炸声,然后才有下一枚呼啸而去、划破天空的炮弹。  
崃头上的年轻人占有地利优势,他们不像皂角树土台台上的那些老年人那样,只凭改朝换代的历史传说和自以为是的揣测去推断城里的战况。他们能亲眼看到战斗的场面,虽然隔的很远,但此起彼伏的火光和划破黑暗的炮弹却能使他们有一种亲临战场的感受。  
   
村上一直人心惶惶。前几天人们就私下嘈哄着说世道就要变了。原先被国民党骂着要“杀猪拔毛”的共产党,现如今军事实力越来越大,已经不是那二年东躲西藏的“土匪”了。现在羽毛丰满、兵强马壮,回过头来开始拾掇“国军”了。有人甚至说共产党的军队都打过了长江,把南京国民政府都占了。看来改朝换代确是不可避免了。又有人说彭德怀和贺龙陈兵百万,就在县北十里外扎着呢,“一字长蛇阵!”把渭城围得像个薄皮包子,见捏就破!要打下渭城也就挤个虱的工夫。  
又有人猜度说一两天就要打汉城呀,不要看汉城城墙厚、军人多,共产党的军队进汉城那是大刀切挣皮儿西瓜——见口子就炸。  
还有人说渭城县城已是人心慌慌、即使勉强抵抗终归也是难逃一触即溃的命运。前天刚从县城回来的“狼剩饭”就绘声绘色地讲过,城里人甚至都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街道上不见百姓只见兵,国军火气大的像地雷,不但不敢碰,还没事寻事,随意戒严、见人就打。不论黑夜白天,终日警报不断,满街道都在枪毙逃兵。他听人耍笑说,县长多日惊魂不定,体力透支,心理压力太大,实在受不了了,就想放松一下。好不容易叼了个空,夜里去下窑子,正在妓女夜来香身上受活呢,耳边突然“嗵”得响了一枪,又听见外边有人惊叫了一声:“妈呀!解放军?”当下就把个心力焦瘁的县长吓死在夜来香肚皮上了,稀怂流了一炕。  
还有人说,县城东头的城墙上闹鬼!女鬼!她边哭边喊:“共产党炸桥呢,国民党逃跑呢,老百姓说嘹呢。”声音凄厉幽怨,听见的人都起了鸡皮疙瘩。  
传言多如牛毛。越传越怪,越传越玄。大城市的故事乡下人虽无缘亲历,但见天都有一股股的溃兵从村前逃过却是眼见的事实。这些以前还威风凛凛的“国军”逃出县城就变得像猎人枪下的野兔。三个一伙、五个一堆,不是拿枪换衣裳就是拿枪换馍换盘缠,再不然就抢。得手后边跑边拿眼睛往后看。这愈加启发了乡下人的想象,而更多滋生于想象的传言便越发怪诞不经,甚嚣尘上。  
   
第二章  
   
传言归传言。真正的战事却始于今夜。县城里激烈的战斗使崃头上的年轻人激动万分,没有人因为是后半夜了就回家睡觉。人们分堆儿热烈地讨论着战斗的胜负,津津有味地议论着城里传出的奇闻逸事。  
有人大声呼喊:“‘狼剩饭’,把你从县城听的哪个故事再给咱讲一遍。”  
一个一瘸一拐的年轻人就答了话:“这故事我都讲了一百遍了,你们还爱听?”  
“爱听!”问话的人和不问话的人都说。  
“那好,我就再讲一遍。”接着就是“狼剩饭”津津有味、添油加醋的讲述和接踵而来的充满低级而邪恶的淫笑。这种放肆的笑声总是始于“稀怂流了一炕”而终结于发自不同想象的、津津有味的议论。  
有人突然问:“‘狼剩饭’,你在县城见过共产党不?”  
那个被大家叫做“狼剩饭”的瘸子惊得脸都变了,说:“少胡说!共产党正打天下呢,寻的是你们这号腿脚好的,我到那儿去见共产党?!”  
“那你参加国军。国军肯定要你!年前抓壮丁,安村的二纽儿都吃粮了。”  
“二纽儿是谁?”有人问。  
“二纽儿你都不知道?!就是那个背锅。一天到晚看着脚地,一条腿走路还是一撂一撂地。”  
“哦,见过。‘狼剩饭’,你不要害怕,国军现在不要你了,人家现在要跑的快的。你不行。”  
“狼剩饭”也不气恼,只是微笑。  
   
“王四大”长长松了一口气,不悦的表情就上了脸。她剪完了脐带就扯开大嗓门说话:“这碎挨球的,一看就不是个好货!刚生下来那碎牛牛就硬的像脚趾头!将来长成大棒槌,一定是个惹祸的种------我接了一辈子娃,哪儿见过这样难缠的?先是出来一脚,跟贼一样探路呢;又撅着沟子撒骚,把他那碎沟蛋子亮给我看——流氓式子,把人都能整死!把人都能吓死!这是生下来了,我才说呢,刚才险些儿要了你的命,也险些儿要了这狗怂的命!说实话,连我的腿都是软的。我是硬撑着呢。瞎垂子东西!狗日下的!以后长大了决不是个安份的乖蛋儿!这碎牛牛非给你惹下祸不可。”  
她连说带骂地就把那刚出生的赤裸裸的婴儿下到了热水盆里。说也奇怪,那婴儿入水后就再不哭了,脚手划动像是仰泳。任凭“王四大”怎样摆弄,只是放松了全身,见机玩耍、静静享受。紧攥着的两只小手也缓缓张开,手心朝上,像是要接什么东西。“王四大”觉得有点奇怪,掰着指头认真看了一眼他的手心,却发现他两个手心的正中各有一个麦粒大的痣。更为奇特的是两颗痣却是左红右黑!倍感惊异的“王四大”停止了喝骂。这个多年来把灵魂寄情于迷信的接生婆有些紧张也有些心虚,她不敢骂了,手脚也轻了,一边反复去看婴儿紧闭双眼的面庞,一边念念有词念佛叫爷地给他洗澡。而后又麻利地拿块家织布把婴儿包裹起来。她发现自己站不起来了,就对着门外喊了一声:“鲜娃,等啥呢?还不快进来!”鲜娃就撩起门帘走了近来。她双手接过婴儿,喜爱地看了一眼,连忙递给了姑姑。弯腰搀起了“王四大”,转过身就开始收拾炕上和地下的秽物。  
“王四大”喘了一口气,史无前例地在接生结束后心神不定地动起了心思。  
这个娃的降生让她经历了一次惊心动魄,她已经感到自己撑不住了;这个娃沟蛋子上的马蹄印和手心里的两颗色彩各异的痣让她心绪不宁。她预感到也许以后不宜再继续从事接生这个行当了。  
“兵荒马乱地,是那路神仙下凡了?”  
她狐疑地抬头,看见产妇定定地望着自己,看起来有些紧张而且神气也不对,就知道刚才只顾痛快,话说多了,忙安慰说:“没事!甭害怕。人常说:‘磨难的父母出息的儿。’这怂能把你害的九死一生也就不是个简单的脚色。这种东西只要把毛匍顺,好好管教,说不定还是个好汉胚子------”看见产妇一脸疑惑,紧张之色丝毫未退,她加重语气安慰说:“你还不信?你没看吗,这怪种的哭声把人耳朵都能震聋,好像有多大的哇屈一样。这就绝不是个一般人!你看,我才一骂他,他就不哭了。真是个灵醒娃。”说着,就侧耳倾听了一下窗外的动静,叹口气说:“哎,世道不好,县北成天打枪,说是共产党来了。今儿又打县城呢,明儿还说要打汉城呢。你儿跟着枪炮子弹出世,吉凶难料;谁知道是国民党的死鬼投胎还是共产党的冤魂托生?唉,人家忙着打江山呢,这狗日忙着投胎呢。不说乐,不说了,我得赶紧走!------是兽不垒窝,是雀儿不打洞,啥人有啥命------”        
虚弱的产妇似乎有些放心了,她有气无力地陪了个笑脸,应景儿地向恩人表示着并不全以为然的赞同。鲜娃却露出纯真的喜悦,忙不迭地撤掉了炕上血污的衬垫,顺手端走了地下的水盆。一时间,窑洞墙壁上的投影似乎也欢快了许多,刚才还是丑恶贪婪的妖魔鬼怪顷刻间就变成了月里起舞的嫦娥。  
草叶静静地躺在炕上。生娃的痛苦让她明白了一个简单的道理:每一个迫切期盼的幸福都将伴随着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之战。每一个平凡而善良的人家要想平安顺利地生活都不可避免地要终生与命运搏斗。  
人生不是一帆风顺的。乱世的人生更是在惊涛骇浪中行船。  
人的生命历程有太多的无奈,许多事情是无法选择的。当你选择了婚姻,你就必须面对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家庭琐事;当你选择了生育,你就得坦然面对巨大的痛苦甚至是死亡的威胁。  
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运气上。运气从来就不公正,它存在的本身就证明了这一点。与其期盼一个好运气不如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  
“王四大”反复交代了月子里的注意事项后,想起了什么似的,临走时撇下一句话:“叫药王洞的吴道士给娃批个八字,看你儿是个啥万惑下凡?我总觉得这怂来得怪!日他妈,狗日的差一点瞎了我的名声!”  
“王姨,谢了。”草叶虚弱地说。    
黎明前的天格外黑暗,星星也不知躲去了那里。屋外的丈夫磕去了残存着火星的烟末,又踱起了步,他有些急不可耐地想见到自己的孩子。  
“是男?是女?也给一句话吗!”  
县城方向的枪炮声突然更加密集了,火光也像朝霞。直到这时他才猛然意识到了国家正在打仗。他听着隆隆炸响的枪炮声忽然笑了,自言自语道:“好,省的我请锣鼓家伙了。”  
“王四大”掀门帘走了出来,对着焦急的马垛说:“是个儿!”口气骄傲地就像这个孩子是她生下来的一样。她从那乐滋滋的刚刚作了父亲的当家人手里接下了一个“半圆”银圆,对着屋内有光的地方辨认了一眼,又吹了一口气,放在耳边听了听,失望地说了一句“云南货”就走了。嘿嘿傻笑的马垛急忙掀起门帘就闯进了窑门,急不可耐地瞪着那紧闭双眼、黑红丑陋的脸上满布着芝麻大的白点泛着油亮色的儿子,奇怪地问草叶:“咋把奶呲了娃一鼻子?”  
刚刚做了母亲的草叶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盯着自己的儿子,无限疼爱地说:“还没喂奶呢——生下来就这样子。”  
此刻马垛的心情特别好,就耍怪说:“这怂还怪,生下来就是个白麻子!”  
产妇咧嘴一笑,鲜娃就咯咯地笑出了声。  
马垛又问:“‘王四大’都胡说了些啥?我咋听她不停地说‘碎牛’‘碎牛’地?得是给咱娃起名字呢?”  
草叶极度虚弱,此刻心劲松了就更觉没一丝儿力气,只勉强挣扎出个笑容,算是对马垛的回答。马垛关切地望了望她,笑嘻嘻地说:“我大老弟兄俩,他给我起名字叫马垛,是希望有马二、马三,结果就我一个‘单帮’,后边就没影了;看来叫‘垛’还是不好,应该叫‘碎’!说不定咱后边就有马二、马三了。也好,今年是牛年,叫个碎牛也对。咱姓马,娃却叫碎牛,马碎牛?马下了个牛犊子?真是说啥有啥。”说完嘿嘿又笑。  
      
天快亮了,本村五、六个体面的老者揣着一腔忧国忧民的赤子之心相约去了药王洞。他们登上那高高的台阶,跨过那一尺高的门槛,庄严地走了进去。他们自觉身份高贵,自认能代表全村人的意愿,有责任向唯一值得信服的药王洞道士吴道长询问渭城的战事结果以及本村未来的命运。  
平素乐呵呵的吴道长也严肃起来。他用铜盆端来了清水,不紧不慢地洗过手,又不慌不忙地焚上香,三跪九叩之后,这才从药王爷脚前的供桌上请下来三枚“乾隆通宝”。他两手相扣,神情专注;二目微闭,全身放松,缓慢摇动几下便撒在桌上。连续甩了六次,列出一卦说:“这是个‘革’卦。‘革’主变。看来民国气数已尽,改朝换代是不可避免了。此卦三、五爻动,变卦为‘震’。震为雷、为大炮、为地动山摇、为天翻地覆。这就是说刚刚响过的大炮已经轰开渭城的大门了。‘震’卦又属六冲卦,冲则主散。这预示着刚刚过去的这些让人担心的事到了天明就都成定局、散得没影了。”吴道长声音缓慢,说话时不带感情,就像说“该扫地了”、“该吃饭了”一样,做足了世外高人应有的平静恬淡和高深莫测。  
“兵败如山倒啊,渭城是毕咧!”  
“唉,国军------摧枯拉朽、不堪一击啊------”  
长者们唏嘘一番,表情复杂的不能再复杂。一个个僵硬的面孔上镶着两个核桃大的不安的眼睛,那眼神是一种在“大事经见人”的兴奋中搀杂着对于逝去朝廷的复杂情感和对未来世道的全然无知所引发的空洞和担忧;做作出的饱经世故使他们对将来生活的猜测失去了往日的自信;行为上的从容莫明地有些僵硬,虚假的镇定掩不住内心的惶恐紧张。他们觉得脚前是空的,心是悬着的,前途像黑夜里密布着各种迷宫的通道,每一条路都是未知的和危机四伏的。  
   
崃头上的人始终没有散去,只是没有了起初的躁动和兴奋。大多数的人都坐在了地上,疲惫的眼睛依然对着东方。  
“谁做了皇上咱都得纳粮,无非是多些儿少些儿的区别。”除此之外他们没有更多的担忧。他们年轻,他们有力气,他们深信新政权也需要他们。  
县城里的枪炮声已经停了一段时间了,但冲天的火光在黎明前却更大、更恢弘、更鲜艳,从县城方向一次次亮起、熄灭,此起彼伏密集的像节日的礼花。  
“兵荒马乱,粮贵人贱。”马家生儿子的事在村子里没有引起任何人关心,甚至赶不上平日财东家槽头添下一个骡驹子。  
人们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关心。  
大多数的农人却是胆小怕事,他们忙于在传言中恐惧着自己的心灵。关心的只是改朝换代后自家的日子咋过,共产党会不会真的像国民党宣传的那样“共产共妻?”明儿早上会不会有逃兵路过时杀人放火、抢劫强奸?但对于马垛家来说,儿子却是头等大事。那改朝换代的战事离他们是那么的遥远,仿佛与他们的生活并无多大关系。  
临时产房已完成了它的使命,此刻已经恢复了它本来的温馨功能。草叶的眼睛正一刻不停地在儿子的小脸上寻找着自认完美的特点;马垛也倍感新奇地看着这个小生命。鲜娃忙里忙外打扫卫生;至于外面的战事如何、谁胜了、谁败了,根本顾不上去想它。只有一次,当县城的枪炮声零星无力、火光映红了窗棂格、糊窗纸闪现出火似的红时,马垛突然冒了一句:“要换总统了。”   
草叶恢复了一点力气,慈爱的眼睛仍然不离紧闭双眼的儿子。这个刚刚降临的生命正偎贴在妈妈的怀里酣睡。 她忽然滴下了几滴眼泪,头也不抬,满脸疼爱却又不无忧虑地说:“咱娃来的不是时候。这兵荒马乱的------”  
“兵荒马乱咋了?!”马垛瞪圆了眼睛,充满豪气地说:“能来咱家就是咱的娃;有我在,我就不相信把他养不大!”望着一贫如洗的窑洞,马垛对自己说的话实在没有多大把握,忽然又听不见了县城方向的动静,心就虚了下来,改口说:“再说咧,死怕啥?该死球朝上!大不了咱一家人一块死!”  
“看你都胡说了些啥呀?!”刚做妈妈的草叶终于抬起了疼爱的眼睛,嗔怪地望了丈夫一眼。  
“还能瞎到啥地步?咱把丑话、坏话都说到前头,往后才有平安日子过。”  
“不说这些了,咱儿是在药王爷面前许愿许下的,得撩乱着还愿的事。”  
“对了,不但要还愿,还有‘王四大’说的叫吴道长给咱娃批个八字的事都要办,一会儿天就亮了,咋去吗?”说完,将窑洞里面环视一周,叹了一口气。  
家徒四壁,空无一物。  
失望过后,沉默过后,夫妻俩商议着拿些啥礼当去药王洞见吴道长。  
                   
药王洞就在马跑泉这个“一”字形村庄的正中央。它以药王爷能神奇治病的传言安慰着人们的心灵。它是人们战胜各种顽疾的信心所在。古老的关中道上,药王洞和关帝庙比比皆是,几乎是村村都建的香火圣地。关老爷虽保一方平安,但庙里有骇人的兵器和狰狞的周仓,人们进庙就压抑着心魂不敢大声。周围的墙壁上画满了关老爷生前的英雄事迹却也不乏走麦城时人头落地的恐怖场面;这严重地挫伤了村民对他能力的信任。平时庙里就很少人去,荒疏的管理使得关老爷脚前的香炉里常常是未燃尽的断香东倒西歪,洒落在香案上的香灰一片狼迹。墙皮卷了,灰尘满了,衰败凄凉的让人可怜。  
那药王洞却是另一番景象。  
药王爷面容和善,庙里又有了不起的道士,这便成了村中的一个说话处。再说,谁家没有个头疼脑热?谁没有个解不开的疙瘩?走动勤了,药王爷——甚至他在人间的使者吴道长——就和村人多了几分亲近和气。  
马跑泉的药王洞沿台塬凿窑而建,一排有三孔“敬爷”的大窑和一个较小的寝窑,据说这四孔窑洞都是康熙年间本村几户姓马的财东集资所凿。三孔大窑中间的窑里供的是药王爷孙思藐。左、右两个窑洞里供着的是张仲景和李时珍。两百多年来一直香火不断。在乡人眼里,庙里的道士责任极其重大:既负责沟通仙、俗两界,及时上传下达,又要开得药方、治得病;遇到有人有难解的疑惑,还要列得卦、相得面。村里有身份的老者来访,要能谈古论今引经据典;闲汉、街痞无聊时造访,要能陪他们下棋喝茶、胡谝乱骂。  
现今药王洞的主持是一个自称姓吴的山西人。这是一个年近五十的邋塌道人。一身兰色的道袍缀着几块黑补丁,又脏又皱。一顶与其说是道冠不如说是破布帽软塌塌地扣在他的头上,其大小形状在多次改动后早已压不住花白而又乱如杂草的头发。黑多白少的胡子半尺多长,沿下巴往下形成了一个尖锐的三角形,被他那时不时抚上去轻轻捋动的手涂染的油亮光滑,乍一看像刻意磨出的短剑。他步法稳健,腰板挺直,全身黝黑精瘦,二目炯炯有神。  
这是一个让人琢磨不透的人。  
一九四六年秋,一个四十多岁的山西人来到了药王洞。他说自己家是六代祖传的中医,央求当时药王洞的田道长收留他。  
“只要有口饭吃,有个住处就行。”   
俩人谈的很投机。精通医术的田道长试探性地问了几个病案,发现眼前的山西人确实高明。田道长已入暮年,也正希望有个能接替自己的人,就收留了他。从此药王洞就多了一个吴道士。奇怪的是,吴道士不谈自己的过去,田道长也从不去问。两年后,田道长就死了。当田道长弥留于残秋时节,眼看是回天乏术时,吴道士靠近田道长的耳边说:“我知道有件事你一直想问,我也一直没说。我今天可以告诉你,我是------”后边的声音就越来越小了。田道长听过后就睁大了眼睛,然后突然笑了,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和你一样,都相中了这两县交接的地方,不同的是我比你早来三十年。”吴道士陪着小心问:“敢问道长俗家上下如何称呼?”田道长说:“俯耳过来。”当吴道士听完田道长说出的几句话后,惊的目瞪口呆,只是直愣愣地看着他。田道长依然笑着,喃喃地说:“如今我终于说出自己是谁了,我已无牵挂。药王洞交给你了,你好自为之,只是你和这药王洞命中都该有一劫。”当吴道士刚准备动问是何劫难、何时来临又如何才能应对那命中的一劫时,田道长却咽了气。  
敛葬了田道长天气就一天比一天冷了。在严冬到来前的一个黎明,新任的吴道长要去采药,一出门就看见一个一岁多的男孩僵死在药王洞那高高的台阶上。他抱起了那个孩子,一摸心口,心脏还有微弱的跳动,就急忙返回寝窑,忙不迭地解开自己的道袍,把那孩子裹在了自己的怀里。孩子被救活了,只知道自己叫长生,一直跟着母亲沿街乞讨,其余的就啥都不知道了。吴道长收留了他,求人给他做了一身小道袍穿上,乍一看像个玩具娃娃,从此长生就随着吴道长住在了药王洞里。  
药王洞的道长换了,村里的乡绅财东只担心两样事:新任道长的医术和卦术。但是他们不久就发现,这山西老道不但医术丝毫不比田道长差,即使经、史、子、集;道、释、儒、法;天文地理,占卜星象也样样精通。这才使村子里那些自尊自傲、自认为有德有才的体面人放下了那颗悬着的心。  
却说这吴道长也有几样怪癖,常于半夜时分站在高高的药王洞门外不言不动,只一袭道袍随风摆动。偶有夜半路过的人打招呼也是不理。到了天明问起却说不知。问及所以然也只是笑言“吐纳”而已。奇的是一年四季不关门:不关大门,不关大殿窑门,甚至也不关寝窑的门。更有一般奇处是吴道长从不驱鬼叫魂,他只给人把脉开方,而且他开的方子奇特而有效。病人康复后,就“活神仙、活神仙”地恭维他;念他的好处,有送鞋送衣服的,也有给粮给钱的,他从不推辞,坦然受之。有些受恩颇深的人家,希望能重谢他,问他需要啥?他最多也是看那小道童一眼,说声给娃做身衣裳或给长生做双鞋吧。由于不贪不嗔,吴道长在这一带人缘极好。  
     
再说马碎牛他大因了接生婆的一句话,天不明就奔了药王洞。他是个急性子,提了二斤包谷面,一脚刚迈进大门就高喉咙大嗓子地喊:“吴道长在么?吴道长在麽?我是马垛,有个急事。”   
吴道长掀了寝窑的门帘迎了出来,一看马垛那架势就笑嘻嘻地说:“进来坐、进来坐。”伸手接过了马垛递过来的面袋儿,转身递给身后的长生。这小道童已经三岁多了,已经不像个玩具娃娃了。虽然身体瘦弱却出奇地懂事。他接过面袋后就恭敬地低下头,说了一句:“多谢马叔”转身就走了。马垛就随口赞道:“真是个灵醒的娃娃。”  
吴道长喜庆色上脸地问:“生了?”  
马垛马上还以喜庆之色,回道:“生了,生了!生了个牛牛娃!”  
“恭喜,恭喜!是啥时间生的?”吴道长关切地问。  
“就是枪炮声炸响的时候生的。”马垛特别强调“炸响”两个字,语调里充满了提醒和询问。吴道长笑了一下却不回答,他左手的大拇指在其余四指的关节上点来点去,子午卯酉地自言自语一番后,依着天干地支的规矩说了孩子出生的年、月、日、时,然后再摸出一张皱纸就列出了马碎牛的生辰八字。沉吟片刻,吴道长说:“此造年上是己丑,月上己巳,最要紧的是生日,你娃生日上是戊申,生的时辰却是甲子。八字之内金木水火土样样齐全,干支戊己为土、巳申相合,合而化火,火再生土。甲戊相合,再化土。总之,八字一片厚土——土命人------太硬。再看大运流年-------”  
马垛听得一头雾水,一句不懂。急了,连问:“啥?啥?你说的啥?我听不懂!只听你嘴里一片土、土、土。我儿跟我一样,也是个土里刨食的命?”  
“你呀,你是不懂。你儿八字要全是土那就不得了!那是皇上的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懂不?我想你儿还没有那福气。你还嫌土多了?”  
马垛嘿嘿笑了,说:“你干脆,就说这娃将来是瞎是好?”  
吴道长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这儿命里一片疆土,他头顶兄弟,义气当先;脚蹬官帽,粪土仕宦;也不是个小脚色。将来占土兴旺,失土遭殃。命运是大起大落,也算一个豪杰!虽说土厚文上有欠,但一生有贵人相帮------”  
“贵人?得是皇上?”马垛的眼睛格外明亮。  
吴道长笑了:“皇上当然是贵人。但你娃命里的贵人却不是皇上。那应该是一个和你儿年龄相当的木命人,此人通灵机变、颇具松柏之气,也许是唯一能克制你儿的人了。你等着吧,也许------再过十多年你就见着了。”  
马垛半信半疑。“哦——你接着说。”  
“你这儿性格略嫌莽撞,但做事仗义,只是------只是刑伤附体;起,则为万人之首,落,则有牢狱之灾------”  
“牢狱之灾?!坐监狱?”马垛的面色“唰”地变了,正在装旱烟的手不由得就慢慢抖了起来。吴道长看了看他说:“你也不用害怕。但凡世上的英雄好汉,没有不吃尽苦头的。你信了就是真,不信了就是假。只是这娃来的时候有点蹊跷------”吴道长捋着花白的山羊胡子沉吟了起来。  
“咋都是这句话?‘来的时候不对?’那你说他该啥时候来?”   
吴道长笑了,说:“共产党一统天下已成定局。我不明白的是,为啥十几年以后你儿子能起兵草莽,还有千军万马追随其后?”  
“那我儿说不定还是共产党的军官呢,领个千军万马有啥奇怪的?”  
“不可能!你儿成人后不会从军------”  
“那你是啥意思?”马垛疑惑地问。“我儿造反?当土匪?这------这狗日的以后是土匪!?”马垛让自己的推理给吓住了,他瞪圆了双眼,紧张的手也不抖了,只是紧紧地盯着吴道长,搜寻着那十几年以后可能发生的骇人的答案。  
“看来不像是土匪。”沉吟片刻,吴道长说:“土匪不会善终的。你儿后来还有几个‘大起’,我也闹不明白。听我一句劝,马垛,不管家里有多难场,将来一定要叫娃去念书,化掉他的戾气,不然你就把娃害了。”  
马垛一厢情愿地问:“那就是说只要念书,我娃将来肯定就没事?”  
“也不是没事。只是没大事。马垛,听我说:这娃不是槽头上拴着的货,将来守不住你。他命里‘驿马’两匹,是个天南海北跑的人,有大出息。就是坐上几年监狱也无大碍,我想也只是对他的磨练。我只能说这么多。记住我的话:让娃念书!”  
受到吴道长一番蛊惑,马垛就认了真。就这样,马碎牛出生才一天,值此兵荒马乱时节他的心事重重的父亲就为他读书的事犯上了愁,更糟糕的是马碎牛将来的命运在他父亲的心里结下了一个沉甸甸的疙瘩,一个给谁也不能说的苦疙瘩。  
   
                       第三章     
   
盛夏七月,雨后初晴。  
渭河北岸的大堤上,一辆架子车自东向西缓缓地行进着。  
赵俊良使出全身劲力推着车帮。离开县城才三里路,他已经走不动了。饥饿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他的脑子里已经容不下别的念头了。临上路时吃的那一碗包谷面掺和着豆渣拌茅草根的稀饭早已消化殆尽,有限的热能随着满身虚汗迅速蒸发和消散在盛夏的天空。头顶太阳似火,晃的人睁不开眼,炙热的程度仿佛是一个倒扣着的火盆。强烈的阳光透过薄薄的衣服直达骨髓,由里到外地炙烤着他虚弱的身体。刚上路时那令人狼狈不堪的充沛的汗水一次次的冒出又一次次的被风吹干终于化成了汗渍却再也冒不出来了。他试着解开衣扣,触手处衣服有些烫手。酷暑与饥饿双重折磨下的肉体已成了精神的沉重负担。浑身的肌肉酸疼无力也几近虚脱,腿软的直打颤,他恨不得立刻就躺在滚烫的地面再也不站起来了。  
但他不能躺下,也不能停下,甚至都不能让自己的脚步发出哪怕一点力不从心的声音。爷爷的后背似乎长着眼睛,只要俊良稍有疲惫他就会感觉的到,随即毫不犹豫地停下车来,坚持让俊良坐上车去。  
他已经十一岁了,十年远离父母的辛酸经历使他比同令孩子成熟懂事的多。他暗下决心: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自己的脚步还能向前挪动,就决不能坐上这辆吱吱作响的架子车。  
爷爷的背影高大而宽阔,似乎总有使不完的劲,但细心的俊良早已发现,离开市中心不久,爷爷的步速就慢了,步幅也小了许多。原本被汗水浸透了的蓝布褂子在蒸腾过一阵热气后已变干、泛白。略显浮肿的腿艰难地甩出那原本有力的脚,踏下去的声音不是坚定也不是轻盈而是无奈。  
不能再给他老人家增加负担了。再说车上还坐着奶奶。  
奶奶是小脚。  
临上路时她流了泪。离开她生活了十多年的渭城,她似乎并没有太多的留恋,只是在她心疼地望了一眼虚弱的爷爷,又无奈地看了看自己的小脚时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  
爷爷当时笑了,说:“瞧不起我?我能把你拉到北京城呢。”  
奶奶抹去了眼泪,勉强笑着,说:“唉,我这不争气的脚呀。”  
“谁让你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呢!”爷爷笑吟吟地说:“那年我第一次到你家送草药,你扭着小脚走路的样子可真是好看。”  
“一个中医世家算那门子书香门第?”大约想起了年轻时有趣的事,奶奶笑的羞怯,她顺从地让赵俊良搀着坐在了铺着被褥和堆着零星杂物的架子车上。  
三个人有说有笑地上路了。  
走完了长长的水泥路,接着就是粘的车带滋滋响的沥青路,当架子车离开了城乡之间的石子路后就拐上了渭河大堤那细沙堆就的松软的土路。  
河堤高大宽阔,两坡面生长着构桃树、洋槐和垂柳。树干间密匝地长满了构棘、灰条和辣芯子。一些喇叭花一样的藤蔓植物叶大茎粗、条索奇长,随意地缠来绕去,层层叠叠,罩严了整个堤岸。赵俊良发现,越是远离城市人就越少,越是远离城市植被就越茂盛。  
沿着河堤向前走,蜿蜒的河岸左右弯曲,忽隐忽现,使赵俊良一再猜测着那前面一定还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景致。河堤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甬道,每拐一个弯都是一段并不陌生的重复。透过河堤左侧那层层遮挡着目光的树木和草丛的枝条,滔滔的渭河被肢解成发光的钻石。穿过叶片间的缝隙点点片片在眼前闪烁。  
重复使人厌倦。赵俊良倍觉无聊时,植被忽然稀疏起来,那被肢解成宝石一样的神秘的渭河也就一点一点慢慢连成了片。随着植被大面积的缺失,影影绰绰的渭河终于连成了片也浩浩荡荡展现在了赵俊良的面前。它宽阔浑浊平展沉静,它无声无息默默地流淌,它那急促的脚步像归家的游子,似乎憧憬着溶入大海时的激动。  
赵俊良熟悉渭河,更了解渭河的水。他知道,在它那一个个消失的漩涡所营造的镜子般平滑的水面或是偶然翻卷的浊浪展示它迷人的赭红色身姿的外表下,河床上隐藏着的是多麽可怕的暗流与漩涡。  
前方传来嘈杂声。  
“爷爷,前边好热闹啊,那是什么地方?”  
“庵阳渡。”  
劳累——更多的却是饥饿——使爷爷放弃了平日引经据典、炫耀学识的长篇大论,他选择了最简短的回答方式。  
河堤突然宽阔的像一个广场。几棵老树散落在这个广场周围,而那密杂拥挤的草本植物却没有了,坡面像被剃刀剃过了一样干净、鲜亮、坚实。堤岸的北坡平缓光滑向北缓慢地形成了一条下坡路,堤岸的南侧陡峭,打满了木桩,承受着河水的拍打和冲刷;那是船舶停靠的地方。  
庵阳渡完全暴露在了眼前。  
这是一个小渡口,夹在渭城渡和两寺渡两大渡口之间。河里没有几条船,河岸边也没有大渡口常见的集市。  
金灿灿的阳光下,一个卖冰棍的老太太在东端头的一棵柳树底下占据了一个理想的位置。她坐在一个小板凳上,随意地看了一眼这两老一少匆忙赶路的急切姿态就不抱多少希望,只是习惯性地吆喝着:“冰棍儿,白糖冰棍儿,豆沙冰棍儿。”声音有气无力,充满了对生活的无奈却也含有一丝侥幸。两家茶水摊儿分别支起半间房大的阳伞,罩着摆在地上的一个四方矮桌和三两个小板凳,一左一右夹着那河堤北岸的道路。茶摊上空无一人。矮桌上放着几个玻璃杯,里面装满了暗褐色的茶水,杯口上都压着一块巴掌大的四方玻璃片。堤岸东、西两端的树阴下歇息着三三两两等候上船的人。他们大多目光浑浊、面有菜色,一个个或蹲或坐,守着简陋的行李闭目养神。面对解渴的茶水和冰爽甜香的冰棍儿强烈的诱惑却无动于衷,意志坚定地展示着决不花掉一分钱的坚强决心。  
 浪头忽然猛烈地拍打着河堤,一条渡船慢慢地靠了岸。下船的人看上去急切,一个个显得轻松而匆忙。上船的人们往前拥。他们密实地挤在一起,眼巴巴地看着下船的人们力不从心地弃船上岸。一个个跃跃欲试,一候船舱腾空,便拖儿带女、提筐系笼地抢踏上木船,以期在船舱里占据一个好位子。  
赵俊良目光随意地越过木船向前看去。   
空气凝滞,水波不惊,河面上氤氲着透明的气流。它们一条条、一团团蜿蜒向上,灵魂般飘飘荡荡、无色无形却又隐约可见。放眼远眺,河对岸的一切都被矮化了。村庄、田野和植被浑然一体,像波涛汹涌的绿浪更像连绵起伏的丘陵。浪尖是树木和房屋,谷底是农田。离得远了,无论是树木还是房屋都模糊的无枝无叉、无棱无角。   
三、五条大木船漂在河心。远远看去,虽然大小也就像个菱角,但赵俊良仍然可以隐约分辨的出那上面载着的行人和货物。引起他注意的是一只吃水很深的大船,上面站满了牲口和人。牛好认,色黄,脖子下边垂着板筋;其余几匹青黑色的就看不清是马、是驴还是骡子了。这些牲口都无一例外地蒙着眼,静静地站在船上,泥塑木雕的一般。五、六个精壮男子站在牲口的头前尾后看守着它们。站在前面的人把胸膛紧紧地贴着牲口的头部,抓着笼头一动不动;像是在牲口与河水之间竖起了几块挡板。赵俊良轻而易举就猜测到他们这样做的目的,他深信这些人内心一定十分紧张。站在牲口身后的人显得轻松许多,他们的手在牲口的臀部小幅移动着,轻柔而舒缓,看不清是在抓痒还是扑簌,用这种爱抚去转移牲口的注意力、去麻痹它们的紧张情绪,以期达到平安渡河的目的。渭河太宽了,硕大的木船航行在宽阔的渭河上有如飞驰的恒星固定在太空,随意看去,似乎一动不动。一条条船平静地漂浮在浑浊而宽阔的河面上,仿佛失去了灵魂、凝固了一般。望的久了,这情景就让人产生错觉:这是一条长长的画卷。偶见波动也可能是遇到了较大的旋涡,头尾此起彼伏地微微翘动两下,像被微风轻轻掀动的树叶。从堤岸观察,若不是撑船的人在船舷前后走动,赵俊良几乎怀疑这就是现代版的“核舟记”。  
他学过那篇脍炙人口的文章。他更坐过这样的大船。    
那是去年的夏天,叔叔带着他就是坐着这样的渡船到渭河南边的农田去拣拾菜叶和挖掘菜根的。不同的是那是在东边的“渭城渡”,是在渭城八渡中最大的渡口。那次乘船也是赵俊良的“处女航”,他平生第一次站在完全陌生的交通工具上。当时那种新鲜而又新奇的感觉随着时日的推移已渐渐退出了他的记忆,但乘船时的惊心动魄却给他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  
他跟在叔叔身后小心翼翼地登上了微微晃动着的大木船。在潮湿的木船上坐稳后就兴味十足地打量这位无脚的行者以及它的驭手和临时依附在它上面的行色各异的乘客。  
这些来往于两岸的船只多是由两人合撑的两丈多长、八尺多宽的大木船。船头船尾有小面积的封板,船的两侧各有一条六寸宽的舷边与两头的封板相连,这条舷边就是船夫撑船时走动的通道。下沉的船舱面积要大的多。四道龙骨把船舱横隔成五个区域和兼作乘客的坐凳,赵俊良当时就坐在这样的一条龙骨上。船上设备简陋,两篙一绳而已。没有他从书本上看到的那种大铁锚和鱼篓,更没有见到被他认为是行船时必不可少的救生圈。货物就堆放在人们面前或是脚下,一包一团、一筐一堆,活像未及处理的垃圾。高大健壮的摆渡人生得肩宽腰细,每人只着一条宽大的短裤,光着头,裸露着其余那些因长年暴晒而呈紫黑色的皮肤。他们精着脚板,稳稳立在船上。他们大声说话,行动间充满了自信。他们每人手中都持着两丈来长套着铁头的长篙,其身姿神态酷似了古代的将军。  
船上的乘客很快就坐满了,大多都是到渭河南边的菜地去拣拾农民收获时剥落的枯老菜叶的城里人。没有人感到羞耻,只有期盼果腹和满载而归的渴望。船要离岸了,启动似乎格外费力。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船夫背对船内站在船头左侧,他把长篙伸进了水里。两手抓着长篙的另一头压在肩上,神情平淡、面朝河岸逐渐加力;另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汉子却站在木船中间另一侧的舷板上。他面向船内,笑嘻嘻的,一副玩世不恭的轻松表情,嘴里发出“呵呵,走呀------”的长声,听起来像秦腔戏里的叫板。他看也不看后方,将篙头向后猛一插,身体突然失控,仰面朝天向后倒去,一眨眼,那筋多肉少的身板就几乎与船面平行!  
赵俊良登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然而那船夫又没有跌落水里。他的脚下似乎长有吸盘,无论身体怎样倾斜,那脚板与船的接触处却纹丝不移,而且总能在倾斜到最大限度时不可思议地将身体弹回。这让赵俊良惊叹万分却又佩服的五体投地。  
船离了岸,船夫撑船时身体再也不用倾斜的那么可怕了,但神情间却多了几分专注和警惕。让赵俊良无比赞叹的是,当船夫用力和放松间,他们全身的肌肉在薄薄的皮肤下一块块的收缩、窜动,给人以力感也充满了音乐般的韵律。使人不得不惊叹肌肉的力量和人体结构的奇妙。看着一块块梭状的肌肉滑动在皮肤下所形成的一种活生生的生命跃动,赵俊良再也不去赞叹那书本上印刷的“掷铁饼者”僵死的肌肉之美了。  
船行在河中心了,此时一两米直径的漩涡和并不高大的水浪形成的无形压力尤如达莫克力斯之剑,迫得满船的过客大气也不敢出。初次过河的人大都瞪大了不安的双眼交替望着水面和船夫,企图判断行船的安全指数。更有胆小的人干脆就只看着自己的脚下,像埋头于沙窝的鸵鸟。惊疑不定和揣揣不安的神色使他们显得可笑、可怜。他们紧抓行囊的手背指节发白、青筋暴起,虽然坐在高不过一尺五寸的龙骨上,但一个个都像得了恐高症,尽量弯下腰,伏低了身子虾一般的蜷缩着。往来长客心情就略松些儿,借此机会欣赏船畔急逝而去的河水和船夫那娴熟的撑船技巧。有些与船夫较熟的乘客为了显示自己的胆识还故意和船夫逗趣,说一些刻舟求剑之类的并不可笑的笑话。撑船人不接话,他们仅仅报以短暂的微笑,依然专注地望着河水,合力于急流而下的旋涡中奋力地将船撑向对岸。  
赵俊良虽然是第一次坐船,但手持长篙的摆渡人却获得了他极大的信任。他很快就排遣了恐惧,专心地欣赏着他们娴熟的技巧。  
船篙在船夫手中活了一般。忽而船左,忽而船右;忽而船前,忽而船后。忽而给一个长撑,由船头直达船尾;忽而轻点,借水力拨船头举重若轻。两人合力,把个大船撑的行云流水、自如随意。虽浪尖谷底,船中人却不觉颠簸。赵俊良当时的感受是那样的兴奋和奇妙,以至于使他浮想联翩,赞叹造物的伟大和智慧的精妙。  
船夫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现在回想起来情感上的激动程度丝毫也不亚于当初。在他心目中,摆渡人就是驰骋水面的大将军,就是能神奇般征服了桀骜不逊的渭河的英雄。  
他当时也曾低着头观察河水。他觉得水这种物质简直不可思忆。即使它浩瀚如海洋,也弱的撑不起一粒沙子,但它却能在并不宽阔的河流上毫不费力的托举起一艘大船。它能流动、能变形,甚至能蒸发,但却不能被压缩。它给人以生命,却杀人于无形;它温柔时,像羞怯的少女,竭尽妩媚挑逗之能事;狂暴时又像无情的强盗,瞬间就吞噬掉人们宝贵的生命。最让赵俊良感到奇妙的是它的化学成分,居然是极具火性的两个氢原子和一个氧原子,而它本身却是被人用来灭火的首选材料!  
那次坐船,叔叔坐在对面一直在观察着他。上岸后叔叔一边笑着一边若有所思地说:“近山者仁,亲水者智。处险不惊,小子也非等闲之辈。”  
也就是在那次下船之后,叔叔给他讲了一九二四年八月鲁迅先生也曾乘着这样的大木船顺流而下,离开汉城返京;据说那时的船夫是全身赤裸的------  
   
爷爷并没有停下脚步,仿佛渡口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身子伏的更低、肩上的绊绳绷的更紧了。  
奶奶揪着心一直望着爷爷那满是汗渍的背部沉默不语。  
汗渍在爷爷淡蓝色的褂子上画出了一条美丽的悬链线,划分出了深浅两个不同的颜色区域。赵俊良看到了奶奶眼里的关切和她心里的感受,她老人家并不欣赏那条柔和而美丽的曲线。  
过了庵阳渡,前边的河堤越来越难走了,车子在牛皮糖一样的非软非硬的地面上沿着车辙随势颠簸。赵俊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晃得头昏眼花。他下意识地望了一眼水面上那些似乎静止不动的船,忽然产生了极大的错觉,仿佛河面是宽阔宁静的大道,而河堤却是波涛汹涌的水面。  
他摇了摇头。他的身子也伏的更低了。  
望着蜿蜒曲折似乎永无尽头的河堤古道,他无法想象那个安在农村的新家。  
他没有去过,只知道爷爷曾和叔叔去过一次,回来后久久不语。  
   
昨天晚上,叔叔神情黯然地说,新家已经安顿好了,需要修补的地方也整修完善了,一些必要的家具和铺盖都已摆好就位了,就等着他们搬过去住。  
爷爷奶奶沉默不语。叔叔把头转向了赵俊良:“俊良,你那两大箱书可真够沉的,把叔叔累的够戗!我把它们架在你的床尾,算个遮挡。”  
他又说了一些话。爷爷奶奶依然无语。  
叔叔神情惨淡地说:“爹、娘,别怪儿子不孝,城里的日子实在难熬,已经有人饿死了。您二老和俊良搬到农村去好歹还有口饭吃,不管稀稠总有个活路。再说,现在城里人迁到农村去的也不是咱一家------户口已经迁过了,我也和那个村子的大队长、小队长见过了面,都安顿好了,你们一到,马上就发给你们八十斤口粮,掺着野菜,凑合着能接上秋粮。俊良上学的事你们也不用操心,马跑泉小学的屈校长是我大学时的校友,前天专门给他打了招呼,他说俊良上学不是问题。只是眼下学校在放暑假,等开学了直接上四年级------”  
爷爷只是抽烟。奶奶把脸藏在暗处。家里弥漫着一种不和的怨气和涌动着深深的无奈。  
赵俊良却觉得搬到农村去住是件新鲜事,他聚精会神地望着叔叔。  
也许是为了缓和气氛,也许是为了争取同情,叔叔换上了一张笑脸对赵俊良说:“那个村子可有名呢!叫马跑泉,以前是公社所在地;就在汉武帝茂陵的东边。马跑泉这个公社是关中道八百里秦川最为奇特的地方,它沿着原下所有的土地都是水浇地——泉水灌溉——而且只用泉水灌溉;这在全中国都是罕见的。”叔叔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他热切地提问:“你知道这个村子为什么叫马跑泉吗?”  
酷爱文学的赵俊良深信这是一个故事。他想听。他微笑着,带着明显的鼓励口吻对叔叔说:“不知道。为什么叫马跑泉呢?”  
“据说是有一年诸葛亮北侵伐魏,半个月时间大兵就到了歧山。由于关中连年大旱,前去迎敌的魏国士兵在曹操的带领下走到一个叫‘旱坎坎龙’的地方,终因饥渴难耐,大军就停止不前了。‘望梅止渴’的把戏已用过多次,早已不灵。地名虽有个‘旱’字,但也有个‘龙’字。有龙就有水,可水在那儿呢?曹操无计可施,骑在马上急的团团转。正思摩着咋样编一个新故事,能让人舌底生津,好哄骗士兵继续赶路。不料他身下那匹坐骑——三国演义里叫它‘爪黄飞电马’——突然停了下来,用前蹄在地下连连刨土。曹操一见,急命士兵向下挖掘。‘未及三尺,见一石板’。当士兵掀开石板后,‘泉水冲天而去,目不可及’。众幕僚惊喜之余,怎肯放过这拍马屁的大好时机,遂请承相赐名。曹操略一思索,说道:‘就叫马刨泉吧。’后世讹传就成了马跑泉。由于有了水,这里很快就聚集了许多百姓,慢慢的就形成了村落。人们以泉代名这村子就叫了马跑泉。那个‘旱坎坎龙’的地名就渐渐被人淡忘了。听队长说那泉水真甜啊------”  
叔叔在中学教语文,出口成章。  
赵俊良喜欢这个经常给自己讲故事的叔叔。尤其是叔叔能让自己和爷爷奶奶揣着户口下乡去“吃饭”,而留下他自己的一儿一女在城里挨饿就更让他感动。  
不知为什麽爷爷奶奶却并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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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老头子,休息一下吧?你不累孙子还累呢!”奶奶的话打断了赵俊良的回忆。  
“行!”爷爷乐呵呵地答应着,随即就把架子车停在了堤边。赵俊良把奶奶搀下车后一屁股就坐在了堤岸边的坡地上,他觉得自己的力气早已随着汗水蒸发殆尽了。他下意识地抓了一把湿润油亮的沙土随手揉动,发现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看清沙土那细腻的颗粒。奶奶围着车子在走动,她时不时地拍拍自己的背部;爷爷却早已坐在了堤岸边。  
现在正是耍水的好季节。虽说陆陆续续下了一周的雨,放晴也不过两天,但渭河岸边九个一伙、十个一群的“泳将”们却连成了片。赵俊良的对面就有一群男孩在打水仗。他们分成敌对的两帮,一个个全身赤裸,皮肤微红,一手护着眼睛,一手快速推动着水面,水面上就激起两米多长的水柱,急速扑打在对方的身上。“战争”持续的时间不长,进攻者依仗娴熟的技巧和强大的“火力”,越战越勇并乘胜追击;落败者边战边退,丧失斗志落荒而逃。两帮人进退沉浮间充满了童趣。   
赵俊良笑了,他饶有兴趣地望着那些漂浮在水上的孩子。那都是他的同龄人,也是他的同道。  
爷爷坐在赵俊良身旁下意识地揉着自己的腿。  
“啊,想当年我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成天都在滹沱河里泡着呢。”爷爷望着河里的孩子笑眯眯的说。  
“老头子,你疯了?给孩子说这个!你不知道河里年年都淹死人麽?”奶奶有点急了,一反常态地教训起了爷爷。  
“不怕,不怕。你的好孙子只读书不耍水。”爷爷偷偷向俊良挤挤眼睛。  
奶奶怎么也想不到,其实早二年爷爷就带着赵俊良下过水了,而俊良的一身好水性就是在渭城渡口东侧的河滩里练出来的。只是怕奶奶着急,爷孙俩这才不告诉她。  
赵俊良也常和一起游泳的孩子们交流经验,那些常年生活在渭河两岸的孩子们告诫赵俊良:“不怕浪大,就怕旋儿急”,“遇旋儿你就旋,爬出旋儿外”。可渭河里哪有不急的旋涡呢?所以沿渭河两岸有许多村子年年都淹死人。  
秉性倔犟的关中少年并不在意,“它淹它的,我游我的。”“你能淹死人、我能征服你。”他们依然在盛夏时节成群结队,赤条条跳进渭河,不管风有多大、浪有多高,偏在浪中沉浮,专在旋儿里打转。他们泳技极高,随着浪头的起伏,你能见到他们在谷底拱起的臀部。虽只一瞬间,却是检验水性的标尺。浪谷里撅起臀部,时机要拿捏的恰到好处:既不能在浪前,也不能在浪后。露出的臀部要活像两叶肺,不能偏斜。高手是既看不见腿、也看不见腰的。更有甚者,当他们尿急时,把正面儿拱起,在浪尖上朝天急射,竭尽顽皮之能事。有时也走麦城:浪上露出两只正在挣扎的脚或是被一个大浪一下甩到了岸边上。  
这里更多的人是在岸边“看水”。  
蹲在土坎上抽着旱烟的老人,面带微笑,望着河里的小辈们打水嘻戏,仿佛从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童年;中年人则大声评判着谁的水性好,谁架驭浪头的水平“欠火”,谁爬出旋窝的姿式太难看:“丢人!”更小一点的孩子们一言不发,他们眼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一边聚精会神观察着游泳者的姿式,一边也认真聆听着岸上大人们的评判,手脚不由自主地随着点评下意识地划动着。  
他们知道:真正的高手在岸上。  
第四章  
   
奶奶重新坐在了架子车上,爷孙三人继续向前赶路。  
太阳高高地挂在头顶,炙热的火焰依然烘烤和蒸腾着阴雨后的大地。大约又走过了五六里路,他们来到了渭城辖区最西端的渡口——声名远播的麻子渡。一到这个渡口,眼前宏大的场面使赵俊良立刻猜到了渡口的名字。他认定这就是叔叔最津津乐道的那个麻子渡。  
“爷爷,这就是麻子渡吧?”  
“就是。堤岸北边那就是吕村。”  
爷爷的话唤起了赵俊良的记忆,他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叔叔曾经告诉他:世人皆知渭城古渡为关中八景之一,却少有人知道那渡口原非一处。自公元前三百五十年秦孝公迁都渭城以后,沿渭河自西向东陆续建起了西闾渡(麻子渡)、两寺渡、庵阳渡、渭城渡、嘉麦渡、中桥渡、千家渡几个渡口。随着秦国的经济发展和军事实力的迅速壮大,那七个渡口也逐渐繁荣了起来。到了秦昭襄王时,为了王室通行方便,曾经修建了一座“渭桥”以便连接渭河两岸的宫殿,自此开创了渭河架桥的历史。虽说桥建起来了,但那是专供皇室使用的,普通百姓仍然只能于渡口乘舟往来。  
单说那麻子渡,原本并不叫这个名儿,因地处渭城最西端,岸北又有个街市叫闾闾,这便有了一个古韵秦风的名字叫“西闾渡。”汉灭秦后这个名字一直延续了下来。到了西汉末年,闾闾街市因是通向汉武帝茂陵和汉昭帝平陵的大镇,便日渐繁荣,成了京西第一繁华去处。到了东汉中期,平陵郡都督苏谦告发了美阳令李高勾结宦官具瑗残暴害民的罪行,不但未获褒奖反而惨遭杀身之祸。  
苏谦的儿子苏不韦住在渭城西北十五里的苏家庄。他终日醉心练武从不关心政事。当他得知父亲在东都遇害后五内俱焚,愤而抓起自己的宝剑,一人一马只身潜入洛阳。在一口气杀了李高全家、又接连躲过了李高党羽的一次次追杀后,终于平安逃回了关中。十数天后全身而退的苏不韦返回渭城,此刻渭城城里早已贴满了悬赏捉拿他的通告。当他绕过渭城县城、乘船过了渭河踏上闾闾渡口时,街市的百姓和两岸船工敬其为人忠孝,做了一个百人抬的大轿停在岸边迎接他。为了方便大轿通过,闾闾街市的百姓拆了渡口的牌楼,又加宽了离岸的道路,人们全着麻衣麻服跪地迎接。自此那西闾渡又改为雠里渡。但街市百姓麻衣不去,县西人口顺,就叫了麻子渡。那闾闾街市拆了牌楼后因向河无门,便也叫了吕村。三年后李高奸情败露,朝廷不但给苏谦平反,而且封了苏不韦一个都骑校尉的官职------  
“俊良,想啥呢?”看着孙子有些痴呆呆地望着前面的村子,奶奶有些奇怪。  
“我在想叔叔讲的麻子渡的故事。”  
“都怪你叔叔!小小年纪净给你讲那人老几十辈子的事。你看看现在你都在读些啥书?你关心那么多古人的事干啥?像个小老头似的。”奶奶心疼地说着。  
“我倒觉得没啥。”爷爷说:“读书多总不是坏事,读古人的书多更不是坏事。”  
“净胡说!”奶奶嗔怪道:“读古人的书能考上中学?”  
“咋是胡说呢?”爷爷辩解着,“古人的书多讲道理,注重的是人品修养;现在人写的书讲究实用,除了技术就是消遣;两者的高下是再清楚不过的。所以历朝历代都有人慨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麻子渡比庵阳渡大多了。渭河里船来船去,渡口上车马成群。堤岸至此也更加宽阔。虽说是炎炎盛夏,但各种小吃摊子你挨我挤,鳞次栉比、高低错落;把个堤岸和道路两侧摆的密不透风。不同风格的吆喝声迥异有序、充满磁性。那吃食的种类却有些单调,也不过是些凉皮稀饭、醪糟鸡蛋之类。但让赵俊良感到兴奋的是那街市的热闹气氛。  
小炭炉上架着锃亮的铜马勺,铜马勺里是酸甜适口的醪糟。小风箱急速地吧嗒吧嗒响了几下后又突然停了下来,原本笔直刚硬的炭火像撒了气的车胎,突然变软、倒塌,那火苗也由亮白变了暗红。戴茶色眼镜的老者单手操作,熟练地敲碎蛋壳,手指一分,就在铜马勺里卧下了一个黄白分明的鸡蛋。然后盖上锅盖,风箱吧嗒吧嗒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炭火再次恢复了它的刚度,炉灶再一次欢快起来。头顶一方蓝帕帕的农村老婆婆带着孙子坐在旁边,一边与卖醪糟的老者悠闲地交谈着家长里短,一边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孙子却悄悄地拣起了一个鸡蛋壳,把一只攥在手心的金龟子扣在了里面------  
凉皮摊子前坐着几位农村妇女,看年龄也就二三十岁,边吃边给孩子嘴里喂。一个青年女子付过了钱后就站在凉皮摊子前目光灼灼地监督着调制的过程。她的眼光随着调制者手中灵活的筷子、勺子而频频移动。雪白的米皮盛进了碗里,碧绿的小芹菜盛到了碗里,盐、醋、调味水盛到了碗里,但当瓷钵里红油红油的油泼辣子即将被一把铝勺舀起时,她急忙说了一句:“多放些辣子。”看得出来,她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个时机。卖凉皮的妇女应声笑着,铝勺向下一沉,一直挖到了钵底。那青年女子松了一口气,高兴地接过了碗。  
一个“西府”口音的男子推着一个自制的独轮小车,车上装着十几个巴掌大的陀陀馍,他的吆喝声却多了些文化气息:“薄皮大馅的‘金裹银’。”赵俊良匆忙看去,那陀陀馍表皮满布花纹,一个个像高浮雕的瓦当。见火处的金黄色更衬的凹陷处白色面粉的诱惑。麦面烤炙后残留的香气搅动的人满嘴生津。  
这是一种典型的表里不一的吃食。以前城里也有卖这种陀陀馍的,那是在一层薄薄的麦子面皮里包裹着厚厚一层包谷面的饼子。包谷面是用少而又少的菜油炒过的,根据口味不同,里面还添加着或咸或辣或淡的不同口味的调料。它根本就不是人们希望和认可的那种真正意义上的纯麦面的陀陀馍。  
摊子一家挨一家,吆喝声也一家比一家响亮,但生意却并不十分红火。只是那经营者的微笑让人很难抗拒,那高大自制的凉棚也羁绊着烈日下赶路人的脚步,还有那各种各样的食品更是展露着诱人的色、香、味。  
这里是一连串充满诱惑的陷阱。  
赵俊良咽下了一大口涎水,这让他很难堪。他想不到在城里频频发生抢夺食物的时候,边远的农村人居然还敢公开摆着摊子经营食品。  
爷爷拉着架子车左拐右让。避开了吃饭的食客却避不开匆忙赶船的人群,躲过了怀娃的妇女却躲不过奔跑的顽童。车子磕磕撞撞,好不容易挤了出来,爷爷却车头一拐,向北下了河堤。赵俊良也就躲过了饮食的围攻、冲出了美味的诱惑,他把眼光转向了堤岸下的吕村。  
“这就是吕村?这就是当年为迎接凯旋而归的英雄而毫不犹豫拆掉了牌楼的闾闾街市?脚下的这条路难道就是当年迎接苏不韦胜利归来的凯旋之路?这些人难道就是当年那些识英雄、重义气的麻子渡人的后裔?难道我看到的就是两千年后西闾渡的变化?”  
巨大的失落感让赵俊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一个近千户的大镇。土墙青瓦的房屋破落而连绵,房顶上的积尘早已变成了深色的泥,苔藓和一种叫酸溜溜的植物满布其上。沿着青瓦的坡面越往下积泥越厚,越往下苔藓越绿,越往下酸溜溜越肥胖而饱和。这些一尺多高的酸溜溜雪松般傲然地炫耀着荒年的富庶——赵俊良终于明白为什么书本上把这种民间叫作酸溜溜的植物称作“瓦松”了。沿街房屋的土墙跟儿大多剥蚀硝化,给人一种一推就倒的感觉。一条疙瘩土路从村中穿过直向北去,路两边各有一条干涸的水渠,花插种植着两种树:榆树和柳树。较低的柳树枝叶下垂,随风摇摆,像讨好的小妾,活的滋滋润润;高大的榆树却成了荒年的牺牲品,被人剥光树皮后早已死去的树干炸着口子夹杂在柳树间。两种树一死一活地沿着干涸和满是垃圾的水渠一直向北沿伸而看不到尽头。它们生动地讲述着荒年时不同树种——以及不同人类的命运。村中进出的老人弓腰驼背、无精打采,身上衣衫褴褛,缀满了大大小小的补丁;他们神情冷漠,仿佛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学龄前的小孩子不分男女全是赤身裸体,他们有的跑来跑去,有的静静地站着观看其他小朋友做游戏,他们身上的泥垢像长上去的一样平滑自然。老人们手里的财富只有旱烟袋,而孩子们最惬意的玩具却是掺水的泥土------  
赵俊良彻底失望了。他难以接受这个现代的吕村。他心目中的吕村依然是那个充满激情和活力、有一群爱憎分明的血性汉子的闾闾街市。  
爷爷对这一切熟视无睹,奶奶的眼里却满是同情。  
穿过吕村后,道路突然又窄又弯,曲曲折折向北连绵拐去。  
“俊良,认识这是什麽吗?”爷爷的声音打断了赵俊良的思索。  
“是玉米。”是人们为了躲过青黄不接的饥荒而抢种的早玉米。赵俊良“咕嘟”一声咽下了口水,肚子里立刻就响起了一连串的声音。看到那些正在灌浆的早玉米歪着头,像是被高大健壮的杆茎搂在母腹前的婴儿 ,他真想搬下来一个尝尝里边那鲜嫩清香而又甘甜的乳浆。  
他不能。他只能瞪着明亮而渴望的眼睛欣赏这沙沙做响、密不透风的青纱帐。  
“成熟了吗?”爷爷又问。  
“没有。”  
“为什麽?”  
“玉米缨子还活着。”  
“喔------粮食作物就是这样:当你看到它活着时,他并不成熟;可当你看到它成熟时,它却已经死了。”  
“怪可怜的。”奶奶说。  
“可怜?”爷爷说:“死于成熟是一种幸福!再说植物也并不认为这是死亡。至少不像咱人类这样,从小就生活在预知死亡的阴影的笼罩之下。”  
奶奶宽厚地笑了,说:“你这一辈子呀,就长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  
“那可不!” 爷爷很骄傲。他又问赵俊良:“这是什麽?”  
“是棉花。”  
“怎麽看不见雪白的棉花呢?”  
“棉花在棉桃里包着,桃壳不炸开,棉花就还没成熟。”  
这是赵俊良昨天下午才知道的事。  
小伙伴们知道他要离开城市搬到农村去住了,都有些恋恋不舍。大家说着一些惋惜的话。惟独满仓拿出了自己珍藏和炫耀了几天的一个棉桃说要送给他。  
绿皮。紫红色的斑斓随意地覆盖着棉桃的表面。  
俊良不敢要。  
满仓姐姐嫁在农村。前些天回娘家就带回了十几个这样的棉桃,说是有人介绍了一个偏方,用棉桃给娘治病用。满仓见了就流涎水,趁娘和姐姐不注意,偷出来两个向小伙伴们炫耀。  
他说:“看见了吗?这叫棉桃!我姐姐说了,到了秋后它就会裂成四瓣,从里边炸出四朵雪白的棉花来。”  
小伙伴们围了上来,好奇却又不置可否地望着。  
“现在它有啥用呢?”赵俊良疑惑地问。  
满仓忽然兴奋了起来,他神秘地笑着,压低声音说:“它能吃!”  
小伙伴们突然瞪大了眼睛,紧围了上来。  
满仓挑了个小的作示范,他轻轻地咬了一小口,棉桃汁就伴随着满仓的涎水一起顺嘴角流了下来。  
小伙伴们“咕嘟”一声咽下口水后就尽情地品尝着空气中弥漫着的清香气息------  
“看见‘车前子’了吗?”奶奶慈祥地问。  
“早都看见了,路两边全是。”  
车前子密匝地挤在路边。它们很守规矩,既不侵入农田更不会长在路面。而刺蓟这种叶边有刺只配喂猪的野草却布满了玉米地的垄畦间和路边的水渠畔。  
赵俊良装作没有看见。眼前碧绿肥大的刺蓟在几天前还是他搜寻和渴望收获的重要目标之一。就在昨天他才第一次看见奶奶是怎样炮制他爱喝的“菜汁稀饭”的。奶奶用开水焯过洗净的刺蓟,然后把它们捞出来放在一块搌布上捏成一团,最后把刺蓟里浓浓的绿汁挤在杂粮汇萃的稀饭锅里。刺蓟尖利的毛刺并没有因为焯过开水而变软,它们纷纷从搌布的缝隙中钻了出来,奶奶每捏一下,就疼痛地哆嗦着手。  
赵俊良并没有去安慰奶奶,他发誓,今后决不把刺蓟当野菜了。  
“你还看见什麽了?”奶奶的问话打断了他的回忆。  
“他们为什麽不把路修直?”十一岁的赵俊良皱着眉头问。  
“曲则有情。”奶奶说。  
“曲径通幽。”爷爷说。  
“曲中有直。”奶奶又说。  
“曲恒久,直不长。”爷爷又说。  
赵俊良听的似懂非懂。他想了想说:“连地球、太阳系甚至银河系都在作曲线运动,看来‘曲’是普遍规律,而‘直’才是特殊现象。”  
“对,这就是为什么天下没有一条真正的直道、世上没有一个无缺的完人的道理所在。”  
路越来越好了,赵俊良慢慢的直起了身子。  
爷爷拣了一块平直干燥的地方停下了车子。赵俊良急忙把奶奶从架子车上搀扶下来,捡了一片干燥的地方扶奶奶坐好,转过身从架子车的右辕上抽下一个小竹篮,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三块搀杂着豆渣、野菜的玉米饼子,他先递给爷爷一块、再递给奶奶一块,然后就急不可耐地在手里的饼子上咬了一口。  
“爷爷,怎么不见叔叔讲的那条‘官路’呢?”赵俊良含糊不清地问。  
“我们脚下就是。”  
叔叔讲过,离渭河北岸大约一公里左右有一条沿河走向的古代驿道,它横穿关中腹地,西到波斯东达黄海。自周代筑路以来直到民国,历时三千多年。这里的百姓称它为“官路。” 官路两边就是肥沃的关中平原。多年来乡民们从塬畔取土,铺垫牲口圈和压盖自家茅厕的粪便,积攒到一定厚度,再将这些农家肥撒在官路两旁的农田里。这种从古到今的肥田方式历经数十代辛勤劳作,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关中儿女却也带来了始料不及的后果:这种历时三千多年——也许更久——的“黄土大搬家”在人们不知不觉中使农田逐年增高导致官路最终凹陷为近两米深的长满芦苇的水道。沿官路两侧村庄的少年就常常在这儿摘野草莓和驱赶狐狸,或在鸟儿起落之处捡得鸟蛋、捉得小蛇。劣狡的少年偶然也躲在这密不透风的芦苇丛里和小伙伴分食盗得附近果园的水果。民国初年,因官路汪洋,只好废弃不用。为了通行需要,就在渭河与官路之间修了一条西安到宝鸡的公路。官路也终于从官家的视野中退了出去,与北原上成串的皇陵荒冢一样,都成了弃路民间的历史。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集人民公社最大的长处 ——人海战术——才将这条极宽阔的、雨多时甚至可以行船的官路填平了。人们填平官路的办法极具讽刺意味:用新的黄土大搬家结束了此前数千年黄土大搬家造成的顽疾。南北向的道路可以畅通无阻了,各村也将官路瓜分后种了人们最需要的粮食。从此沿续几千年的官路再不存在,它从老百姓的视野中也消失了。宽阔茂盛、充满神密而又郁郁葱葱的芦苇荡连同它赖以生存的浩浩荡荡的积水也荡然无存了;野草莓没有了,不知名的呱呱乱叫的鸟飞走了,悄无声息的狐狸再也见不到了。孩子们失去了一处乐园却平添了许多惆怅------  
赵俊良叹了一口气。他站起来抓住了架子车两边的车把,套上拉绳,说:“奶奶,你上车;让我也拉你一段。”  
那架子车两边的车把对赵俊良来说离的有点远,他攥住车把后两臂已经几乎无法打弯了。奶奶想说什么,爷爷用眼色止住了她,三人又重新上路了。为了显示轻松,赵俊良故意找话。  
“爷爷,你过去采药时到过这儿吗?”  
“到过。”  
“曹操命名的那个马跑泉还远吗?”  
“到了。”爷爷说,“前面那个村子就是。”  
前面一片葱茏。枝叶繁茂的大树连成了片,郁郁葱葱,毫无营养不良的景象。往北看就是长城般巍峨的渭河冲积平原的二级阶地。这里一、二级阶地的界限十分明显。刀切般垂直的一道十多米高的土塄坎凹凸蜿蜒、起伏伸展,东、西延伸似乎没有尽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台塬线。  
爷爷说:“那就是头道塬。上了头道塬继续往北,还有二道塬、三道塬;而且一道更比一道高。”  
赵俊良新奇地看着对面的台塬线。他想:假如巍峨的台塬线是一道护卫城堡的长城,那眼前的这一片望不到边的树林就是一道障眼的屏障。让赵俊良感到奇怪的是这里看不到自己熟识的房子,隐约可见的是庄稼人沿台塬凿出的一孔挨一孔的窑洞。  
奶奶说住窑洞冬暖夏凉。  
“水会渗下去的。它不怕水泡吗?”俊良问。  
   爷爷说水渗不下去,因为窑洞顶上有一米多厚的一层“料浆石”,似土似石,质密而坚硬,是非常好的隔水层,也是防止窑洞塌陷的顶板。爷爷还说,在窑洞的前脸儿上是用麦秸泥抹的光滑平整的护壁。护壁以上则是数百年来盘根错节、朝侧面长了又朝上面长的酸枣刺树。 这些混身遍布钢针的灌木,对于企图由窑洞上端闯入宅院的蟊贼,形成了一道天然的、不可逾越的障碍。初到这里的人只看得见高大的树木和连成片的灌木,不但分不出村界,甚至连连绵三百里的窑洞也发现不了。  
赵俊良也分不出村界,他只注意到了远远的有一片格外茂盛的树林还有一种低沉的隆隆声。  
“爷爷,那里就是马跑泉吧?”他记得叔叔说过:那里有口粮。  
“是啊------”  
“那个村子真的在七月初七有集市吗?”  
“每年的七月初七都有——碰上闰年,一年还有两次呢。”  
“它为什么要叫那样一个名儿呢?‘看女婿’会,多么怪啊?”  
爷爷轻松地笑了。他略带玩笑的口吻说道:“快了,再有一个多月你就能赶集了——赶七月七‘看女婿’会的集。”  
“那怎麽看不见泉水呢?”  
赵俊良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他望着远方的天空,恨不得立刻赶到那里;他记得叔叔说过:“‘泉水冲天而去,目不可及’”的话。  
“还记得李白说过白发三千丈吗?三千丈!差不多二十里路呢!”爷爷浑浊的眼珠和满是沟壑的脸上洋溢着讽刺的微笑,他慈祥地对孙子说:“这世上那种生命能生长二十里路那麽长呢?恐怕没有。这都是文人的夸张而已。可夸张的过了头,就成了大话、空话、假话了。”  
“我知道了!”俊良高兴地说道:“怪不得‘飞流直下三千尺’脍炙人口、可以是名句,而‘白发三千丈’就逊色的多了。”  
“何止是逊色!简直是吹过了头!我们这个民族什麽都好,就是说大话这一点深入到了骨子里!大言炎炎,代代相传,害人不浅啊。”爷爷叹气。  
“就是,”俊良附和说:“叔叔上次讲水浒,说东京有八十万禁军。我想,别说东京了,就是整个河南省恐怕也放不下八十万禁军。后来我问到了叔叔,他说他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说‘奇怪,从古到今从没有人说这是个错误’。”  
“唉,说大话的劣根早已侵蚀到骨子里去了,人人都觉得很受用,沿袭摹仿、相互引用,早都麻木了,谁还能觉得它是个错呢。”爷爷又叹气。  
“是呀,”奶奶也叹气:“五八年大跃进后这大话就一直说个不断。说到现在,家家的铁锅都砸了个一干二净,可炼出来的铁疙瘩却在雨地里淋着、锈着;亩产万斤、十万斤的高产田一个挨一个地放卫星。可老百姓的米缸面袋都是底儿朝天。那十年不种庄稼都吃不完的粮食都到那儿去了呢?”  
赵俊良静静的听着,他发现有许多事还是他不能理解的。  
话题令人沮丧。他们在沮丧中倍觉沉重。沉默和思索一直伴随着他们到了村口的大树下。赵俊良停下了架子车,揉了揉背;爷爷把奶奶从车上搀扶了下来。  
“活动活动腿。”爷爷对奶奶说。  
赵俊良却对面前的一棵大树产生了兴趣。他仔细观察起来。它长在一个一米多高、十米直径的土台上,很是威风、很是独特。奇怪的是树身和树枝上遍布着一寸多长的尖刺,黑而发亮。更让俊良不可思议的是树枝上长满了一寸宽、七、八寸长的“豆角”,一簇簇随风摇摆,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他高兴地回过头对爷爷奶奶说:“看!这儿有棵豆角树!”  
爷爷和奶奶都笑了。  
“傻孙子,想吃的都想疯了!那是皂角树。那些‘豆角’就是皂角。人们砸烂了它用来洗衣服------”  
   
一个四十多岁的农民右肩上吃力地扛着一挂犁。扶犁的右手还攥着一个短鞭子,左手牵着一头瘦骨嶙峋的老牛慢腾腾地走了过来。  
突然,从皂角树的另一侧窜出来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他大约十二三岁,大大的眼睛骨碌碌转着却充满了野气,剃的发青的头皮下有一张圆圆的脸。皮肤黝黑肌肉结实,全身只挂着一条破短裤,脚下是一双千疮百孔的烂布鞋——倒是身上的装扮很是不俗:挎肩斜背着一张自制的竹片大弓!那弓一寸多宽的蜡黄色竹板上钻了两个孔,穿着一根二尺多长的牛筋;自制的竹箭细如竹筷,斜插在后背的裤腰里。左手心亮着一个金龟子,正被他的大拇指飞快地翻动着。它一会儿肚皮朝上、一会儿肚皮朝下。赵俊良看得出来:这个金龟子虽然活着,但早已被翻动的晕头转向、生不如死。他右手提着两只死麻雀,一根长长的马鞭草牢牢地绑着麻雀的脖子。他窜出来后一下子就挡住了那个中年人的去路。  
“吃了麽?”男孩热情地打着招呼。  
“吃了。”中年人答道。  
“吃啥饭?”男孩又关切地问。  
“包谷糁糁。”那中年人把犁换了一个肩膀回答。  
“还有啥?”男孩绷着脸更加关切地问。  
“玉米面馍。”中年人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还有啥?”那男孩契而不舍继续追问。  
“酸黄菜!”中年人把犁又换了一个肩膀,瞪着两眼对着男孩叫道。  
“还有啥?”这个男孩似乎并没有发现那中年人的恼怒,依然一本正经地问。  
“还有你妈的劈!”中年人暴怒地骂道。他扬起了手中的鞭子。  
那男孩终于憋不住了,他哈哈大笑着,“吱溜”一下就躲到了赵俊良的身后------  
    第五章         
   
新家是个不大的窑洞,它并不在东、西走向的台塬线上。  
自秦汉以来,人们为了方便上塬耕种,每隔百米左右就开凿一条两丈多宽的南北坡道,这些陆续形成的谁也说不清年代的坡道大都沿着远古冲刷形成的深沟大壑开凿而成,关中人形象地把这种弯弯曲曲的“路傍沟”称之为“沟道”。  
赵俊良的新家就在沟道半腰一个孤零零的、座东朝西的窑洞里。长长的坡道由南边上来后到了这里沿着沟壑的走势转弯向西北走去,于是就在这半坡处形成了一片酷似冲击平原的空地。这片空地也是门前小院,它大约有一亩地大,平整荒废,被杂草和苔藓绿莹莹地覆盖着。除过赵俊良家这孔窑洞是座东朝西外,空地北侧还有三孔座北向南废弃的小土窑。窑顶的前脸处布满裂口,木质的门窗早已不在了;窗洞连同窑门全被一幅幅门扇大的蜘蛛网和半人高的杂草封闭的严严实实,乍一看有些阴森恐怖。院子里的杂草种类繁多,它们相互拥挤并分类割据。苍耳和曼陀罗都不合群,它们远离中心,东一棵西一棵地炫耀着身高与见识。蒺藜长长的蔓藤险恶地隐藏在杂草下,坚硬带刺的蒺藜子沿着藤蔓成串地匍匐在地:过于低矮的身材畸形地塑造了它偏激的性格。只有雨后的苔藓明亮翠绿,绿茸茸的显得格外欢快、柔和。稍远处堆放着属于生产队的砖瓦和木料,上面都积满了尘土,颜色也变暗了;看得出来,这些东西堆在这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几只蝈蝈隐藏在周围的草丛里旁若无人地鸣叫着,单调的旋律惬意而陶醉。仿佛在说,这里是它们的天堂,而它们才是这里唯一的主人。  
这是一个荒凉的没有围墙的院落。它奇妙地让生硬的沟道在半坡处多了几分生气,乍一看就像半山上的民居。它所处的位置也是两个世界的分水岭,从这里往下走一半就是鸡鸣犬吠富有生气的村庄,而往上走一半就是杳无人迹、蜿蜒起伏茫茫无际的黄土高原。  
出门踏草,抬头碰塬,这让赵俊良觉得十分新鲜。  
爷爷把架子车上的东西放进窑洞了,他观察着院落里的环境,思考着怎样合理地利用它。他看了看原下沟道口那些隐约可见的高大的树木,又眯着眼看了看西边原坡头上白亮白亮的太阳,微笑着对兴致盎然观察杂草的赵俊良发表着自己的见解:“咱们家这个地方呀,有点像两界山、阴阳界。出了窑洞门你就得选择,如果你想省劲呢就往下走,哪儿有你的爱,也有你的恨。有世俗的欢乐也有做人的烦恼;而如果你往上走呢,就有些费劲。但在你付出比别人更大的艰辛后你将获得超过常人的视野,你就会站的高、看的远,你就会懂得什么叫‘一览众山小’。不过,上边可不热闹,‘高处不胜寒’,所以你也要耐得住寂寞、受得了清苦。俊良,爷爷说的对吗?——你是怎么想的?”  
爷爷很和善,他喜欢讨论——有时候是制造——一些富有寓意的问题。  
赵俊良想了想说:“这就像一棵树,下边是根,享受着物质的滋润,上边是冠,张扬着梢头的辉煌。但这又有什么用呢?最终冠和根都只能当柴烧。一棵树上最有用的是生长在中间的‘材’。没有‘材’,再大的树也只是匍匐于地的灌木!虽然它离不开上边的冠更离不开下边的根,但它却能长久不朽。我喜爱根那深入执着的钻研精神,也羡慕冠那浓密辉煌的美丽,但归根结底,我还是喜欢树干。所以我觉得住在这半坡处就非常好。”  
赵俊良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  
爷爷凝视着赵俊良,微笑着没有说话。他转身回到窑洞,拿了一根铁丝,将一道布帘穿在铁丝上,做成了一道隔帘,钉在窑洞两边的墙壁后,很快就把窄长的窑洞分成了内外两间。  
赵俊良的床铺就支在隔帘之外靠着窑壁的地方。  
新家安顿好了。  
大队长来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人很风趣,一进门就自我介绍:“社员当面就叫我大队长,背后都叫我‘狼剩饭’——这我知道——狼没吃完我,我就成了这个样子。赵叔赵婶,你二老年纪大,你儿也是我的朋友,以后就当面叫我‘狼剩饭’好了——反正你们早晚在人背后也会这样叫的,我不嫌;不过,还是当面叫听着受活。”他忽然转过头来对着赵俊良板起了脸,装作很吓人的样子说:“你可不行!你以后见了我得叫马叔。”说完就又笑了。接着又说了几句慰问话,说是为了解决吃饭问题,大队也想了许多办法,入夏前从河南引进了红薯秧子,那东西产量大,秋后咱就不挨饿了------过后就没了笑容。爷爷奶奶也说了一些“给您添麻烦了”之类的感激话。大队长摇着手示意不要客气,随后看了一眼狭小窄长的窑洞就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告辞的客气话:“以后生活上有啥难处就找二队队长——找我也行”。告辞了爷爷奶奶,回手又在赵俊良的头上摸了一把,又一瘸一拐地走了。  
小队长也来了。这是一个长着地包天嘴唇的四十多岁的男人。赵俊良第一次见到如此怪异的一张嘴长在了一张过于忠厚的脸上,只觉得这是造物主的恶作剧。他脸膛酱红,下嘴唇出奇地长,以至于下牙都暴露在外面。他鼻子扁平,整个面容显得滑稽而愚蠢,乍一看十分恐怖。也许是他的长相超出了赵俊良的想象,不由得就多看了他几眼。他肩上扛着个大袋子,手里还提着个小袋子,铁塔般挤进了窑洞的门。赵俊良立刻猜到那是自家的口粮。他进门后憨厚地叫了一声赵叔赵姨,放下口粮后也叹了一口气,指着大袋子说:“这是玉米,”然后又指着小袋子说:“这是麦。”就再不说话。爷爷奶奶又忙不迭地对他说起了感激话。他只说了两个字:“没啥。”默默地抽了一袋旱烟后对爷爷说:“赵叔,咱小队一共有两架石磨,在原下保管室旁边。你要磨面,就得拿上粮食去排队。磨面不要钱,但麸子不能拿回来,一百斤粮食出五斤麸子,将来由磨房交到饲养室喂牲口。”他环视了一下窑洞,说了一句“一会儿叫电工给你们拉灯”后也走了。  
奶奶开始打扫卫生;爷爷对着二十斤小麦和六十斤玉米笑容满面地“犯愁”:“粮食是有了,可在把它们磨成面之前怎么吃呢?”  
赵俊良觉得十分新鲜,他迫不及待地抓起一把麦子认真地看啊看,看的那么忘情、看的那么投入。他难以接受也有些想不明白,就是这小小的毫不起眼的东西难道就是自己梦寐以求希望足够拥有和企盼每天都能食用的小麦吗?这难道就是可以磨出白面、蒸出暄腾腾的白面馍馍的麦子吗?这难道就是以其稀缺而折磨着自己和一个泱泱大国的奢侈品吗?他有些不太相信:它太小了,小到可以轻易塞进指甲缝里。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就是这小小的东西居然能养育全球绝大多数的人类。它这种怪模怪样毫不起眼的颗粒居然是人人都离不开的宝物。它的长相确实有些奇怪:一头大、一头小,中间纵向有一道神秘而显眼的沟槽。在赵俊良的想象中它的颗粒要更长、更粗大一些,就像小人书中画的麦粒那样:仅仅是比花生米略小一些的坚果。形状也应该是饱满的,不应该有中间那道沟。连环画上是如何处理那道沟的?对了,它看上去就像是贯穿麦粒的一道神秘而美丽的装饰线。小麦的颜色也要浅得多,不应该是赭红而应该是象牙白。他怀疑地抓了几粒放在了嘴里,用牙轻轻一咬,一种从未接触过的震撼灵魂的清香霎时间充盈了他的口腔。那似乎是一种似曾相识的远古的记忆,又好像是一种难以摆脱的原始欲望的诱惑。奇妙诱人的感觉刺激的他满嘴都是口水。他急忙咽了下去,却发现小麦那种独特的清香并不以随着口水进入肠胃而消失。它依然在口腔里回荡,香气浓郁的实实在在,搅动的肠胃咕咕乱叫。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麦粉的清香调动起整个消化系统传递着错误的进食信息,刺激的赵俊良几乎要丧失理智,恨不得伏下身去大口大口地吞食它们!口腔的回应迅速而直接,它制造了似乎是永无穷尽的口水,源源不断地涌出;像神奇的魔瓶。赵俊良被那涌泉般的口水搞的十分狼狈,他接连吞咽了几口却并没有完全成功,一条清澈的水线急速地顺嘴角流趟了下来。  
爷爷只是关切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奶奶笑了,却笑出了止不住的眼泪。  
赵俊良不想再冒险去品尝那抓一把唰唰作响、型如马牙而下面都有一个乳白胚芽的玉米了,他怕自己失控,怕自己会像牲口一样贪婪地吃生粮食。他不想让爷爷奶奶在笑容掩饰下流泪,那会更让两位老人心酸。他移开目光,随手抓起一把铁锨说:“我去铲掉门口的草。”随即匆忙走了出去。  
一出窑门,他就看见十步开外的草地上站着一群挎着担笼的男孩瞪着大眼在窥探他家的动静。赵俊良能够理解,对于这些一直生活在农村的孩子来说,外乡人的言行和家庭的陈设在他们眼里无异于都是异类。他们捕捉着外来户活动的每一个信息只是因为好奇,而强烈的好奇心又促使着这群男孩观察着外乡人的一举一动并据此解读着城里人的生活方式。赵俊良已经懂事了,他对他们微笑了一下就不再注视他们,装作轻松地低头去铲除地面上的杂草,而只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他们的动静。  
看到赵俊良出来,几个男孩立刻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是不经意间走到了这里。或假意玩耍,或低头寻觅,急忙移开了自己的目光。但有一双眼睛却毫不畏惧地盯着他看。看的他浑身不自在,看的他有如芒刺在背。看的他甚至连铁锨都不会使用了。他觉得手脚僵硬动作别扭因而十分烦躁也十分气恼。他抬起头用眼睛回敬那男孩,这才辨认出他就是自己进村时遇到的那个被弓箭武装起来的野性十足的调皮鬼。  
赵俊良十分后悔,他后悔自己的失策。  
在两道目光闪电般交锋的一瞬间,他感到对方是那样的粗野、那样的无所畏惧!那男孩咄咄逼人的目光让他想到了即将扑向猎物的雄狮。他不但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王者的威严,而且并不回避赵俊良略带责备的目光。在两人的目光如剑一样凌空划过之后,反而更加灼灼地盯着他看。那目光如刀如剑,如虹如电!那趾高气扬的神色是那样的平静、大胆和富于挑衅,使赵俊良觉得自己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怜悯对象、是一个可以任意欺凌的可怜虫。  
“他难道不知道盯着人看是不礼貌的吗?”赵俊良移开了自己的目光。他不去留意那个男孩了——哪怕是用眼角的余光。他强迫自己专心铲草,那烦躁的心情也就逐渐平静了一些,手中的铁锨也灵活了许多。虽然他也知道,除过那一双勇敢的眼睛外,只要他一低下头,其余几双欲盖弥彰、拙劣躲闪和好奇闪烁的目光就会重新回头看他铲草和观察他的新家了。  
但他已经没有了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他很快就放松了下来,但生疏的铲草动作却滞涩的难以完美,反而使他的肌肉显得更加僵硬。他索性直起了腰,侧身对着他们。  
耳边一个雄壮的声音响了起来:“‘狼剩饭’说城里人能的一个指头都能给蛤蚤挽笼头,看来又是日弄人呢!你们看他,连草都不会铲——‘日把差’!”  
赵俊良忽然觉得自己又开始不自在了。说这句话的是那个身背弓箭、戏弄中年人的男孩。对于他口中骂的“日把差”,赵俊良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那一定是形容某人太笨的关中方言。  
“就是的。鼻梁窄的像割脚刀子!安个把把都能剃头!颡长的像个冬瓜,前帮子后马勺的,下雨都不用打伞!”另一个头上有些斑秃的男孩格外关注赵俊良的小分头,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嫉妒,愤愤不平地讽刺道。  
一个腼腆的高个子的男孩猜测道:“鼻子窄可能是饿的了。”  
斑秃男孩立刻反驳说:“冬瓜大的颡也是饿的了?”  
“怎么能当面挖苦人?” 赵俊良难以接受他们的无理言词,但他还是忍住一言不发。他推测:“也许他们立刻就要走了。”念头未消,突然感到身边带起了一阵风!一个身影晃了一下他的眼睛就闯进了自家的窑洞。赵俊良一惊,连忙回头,就看见一个身着弓箭的背影在窑洞里晃动。他拖着铁锹急忙跟了进去,看见那个男孩正在“检查”自己的家。只见他掀起床帘看了一眼床下后就认真观察起支床的两个条凳,嘴里说着:“不盘炕还能睡觉,城里人就是怪!”他又拿手抚摩了几下书箱外面包裹着的棕皮,然后又按了几下试试强度,说:“我家的木箱子是‘硬包软’,这家的箱子却是‘软包硬’。怪,就是怪。”忽然,他又对爷爷刚刚钉上去的帘子感了兴趣。他拉动着套在铁丝上的布帘子,观察着一个个小铁环在铁丝上滑动时的状态,露出了满意和欣赏的微笑,自言自语说:“城里人也有灵醒的。”他对爷爷、奶奶和刚刚追进来的赵俊良毫不在意,只是东翻翻、西摸摸,表现出对这个外来户家里全部用具的浓厚兴趣。  
爷爷奶奶只是有些奇怪和惊讶地看着这个胆大妄为的不速之客,眉宇中还有一点不自然的笑容;赵俊良就有些觉得他讨厌。  
看完了。他挠了挠自己的光头,自言自语了一句:“城里人就是怪、怪、怪”,挺胸抬头,又旁若无人地走了出去。这个不懂礼貌的男孩提起放在同伴身旁的担笼傲然地走在前面,那些刚才还胆小谨慎、目光闪烁地站在门外观望的男孩们见他出来,忙跟在他身后也一窝蜂地上了塬。  
赵俊良长长松了一口气,一家三口面面相觑,突然都笑了。  
“这孩子正像他所说的,可真是怪。”奶奶笑容满面地评论着。  
“非常人行非常事——这可能是个真正有出息的孩子。”爷爷说。  
赵俊良帮着爷爷奶奶收拾这个新家。他觉得这个新家很有些原始情趣:如同穴居的窑洞里没有电,没有自来水,也没有厕所;窑洞外没有嘈杂的人声,没有宽阔的马路和昏暗的路灯甚至也没有一个路人。当他晚上头顶着窗台躺在床上时就觉得这个新家更加有趣了:透过门窗的缝隙可以看见明亮的星星和弯弯的月亮,甚至还能看见爷爷用玉米杆围成的临时厨房和较远处的厕所。马蹄表嗒嗒走着,已经十点多钟了,依然没有睡意。他觉得浑身都在疼痛,小腿一下一下地抽筋,腰也酸痛难耐,不敢平躺在床上。他干脆放弃了入睡的努力,默数着想象中的羊群,让自己激动的心绪慢慢平静下来。  
宁静似乎强化了听力,他意外地发现,在新家周围的草丛里隐藏有一支庞大的交响乐团。  
在蛐蛐儿那清亮而有节奏的主旋律中常常伴奏着猫头鹰飞掠而过时刺耳的鸣叫和原下村子里偶尔响起的狗吠声。赵俊良甚至还听见了一只昆虫飞翔时振动翅膀的嚓嚓声和它一头撞在门上时发出的碰撞的声音。  
“它疼吗?”赵俊良担心地问自己。  
他有些奇怪,蛐蛐儿那永不休止的鸣叫究竟是为了什么?在它小的可怜的身躯里怎么会有使不完的劲儿?他们为什么要像蝉一样,成千上万只同声吟唱?谁是它们的指挥?是什么在协调着它们的同步行动?白天它们都躲在什么地方?为什么铲草时居然连一个蛐蛐儿也没有看到?一连串神奇的疑问搅得赵俊良更加兴奋也更无睡意了。  
大自然太神奇了!它把自己的精彩之处毫无保留地献给了相对原始的农村、献给了茫茫浑厚的古塬、献给了皎洁的夜晚也献给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  
忽然,交响乐嘎然而止,其休止的整齐划一真是不可思议!神奇地就像宝剑裁断了湍急的河流。  
“怎么回事?演奏结束了吗?或者------是什么人惊扰了它们吗?”赵俊良屏住呼吸用两只耳朵搜寻着答案。  
有人远远地从原上走了下来。不知道他是谁,但凭声音可以断定他是一个中年男子。像绝大多数的关中汉子一样,独行时不能没有秦腔——尤其是在月明风清的夜晚。  
悲凉的唱腔若断若续,赵俊良好奇地辩听着戏词。  
“实可怜——我女儿——太得——薄命,配——了——个——坏女婿——名  
叫许生。好吸烟爱赌钱品行不正,叫老夫------”后边的唱词他已经听不清也听不见了。短短的几句话让夜行的路人拖着悲凉的长音一直从沟道的顶端唱到了原下。缓慢而苍凉的唱腔在静夜里撩人心弦,让人倍感凄凉。当它渐行渐近时催人泪下;而当它步步远去后却在赵俊良少年的心灵里烙下了人生是悲哀大于欢乐的强烈的印记。  
三个月后他才知道,这是秦腔“三回头”剧目里的唱段。  
村子里的狗吠声传了上来,沟道里的交响乐团像是得到了某种启示,连忙结束了冗长的休止音节,再次齐声欢唱了起来。  
赵俊良笑了。他有些激动:农村的夜晚真是妙不可言。也许以后激动人心的事情还多着呢!新生活才刚刚开始,离谢幕还远着呢!更加神奇而丰富多彩的际遇也许会像天上那明亮繁杂的星星一样数也数不清呢。  
他强迫自己放松精神,去仔细倾听那悦耳的演奏。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享受。慢慢地,他似乎听出了门道,他甚至能预测到下一个休止符出现的时机,这让赵俊良更加兴奋。他觉得自己与这个庞大的乐队之间似乎有了某种默契,但他很快就听到窑洞外面新的乐章似乎有些不协调。时不时地被打断,演奏者的乐器传达出胆怯的试探音,这又让赵俊良产生了疑问。他既惊惧又兴奋,首先想到的是沟道里会不会有野兽?如果有野兽,是狼?是狐狸还是蛇?它们一定怕村里的狗,它们不会下原的;但自己的家在沟道的半坡上,周围也没有第二户人家,它们难道就不会在夜晚跑来骚扰——或者更可怕——跑来觅食吗?  
赵俊良并不怕狼和狐狸,他看过几本科普书,知道它们都属于犬科动物。而狗,他在城市里是见过的。他觉得像这些大型的野生哺乳动物都有较高的智慧,至少它们的智商不会比狗低。无数狩猎和觅食的遭遇早已使它们学会了审时度势,懂得权衡利弊,一般情况下是不愿与人为敌的。它们在听到人类的脚步声后,只会远远地躲避,其行为的从容像一个礼让先行的谦谦君子。即使由于双方偶然的失误不期而遇,它们也会表现的比人沉着,只是平静坦诚地看人几眼,在表示过它们无害的善意后理智地转身走开。  
而蛇就不同。  
赵俊良觉得蛇简直就是一种神经质的动物。它们将所有靠近它们身边的生命分为两类:食物和敌人。它们区别对待这两类生命的方式残忍而卑屑,遇到小的生物就毫不留情地缠绕勒毙而后吞下果腹,遭遇到强大的对手时就提前钻入草丛溜走。一旦来不及逃窜就企图吓阻,再不凑效,就先下手为强,咬你一口然后急速逃窜。它们盲目游走觅食,它们悄无声息地靠近和离去,它们长有毒牙又善于缠绕,它们进食的方式令人恶心,它们斑斓的花纹让人厌恶而恐惧。最可怕的是它们判断外界事物的主要器官不是已趋退化的眼睛,而是一种叫作红外线感应器的器官!这使它们彻底丧失了通过形体和表情来区别其它生物是否具有威胁性的机会,也更增加了它原本就以愚蠢和残忍而名列前茅的危险的误判几率。它们还能钻进人的裤腿和袖子甚至爬到床上躲进被窝,它们披着与外界浑然一体的保护色而让人防不胜防!它们的生育方式也鱼目混珠:不是鸟,却生蛋。有时候赵俊良甚至都怀疑:制造出蛇这种丑恶凶残、愚蠢怪异的生物,恰恰反映出上帝也有恶的一面。  
蛐蛐儿的叫声忽然大乱!然而很快就趋于沉寂。赵俊良的思路被斩断了。  
一片乌云飞快地掩了过来,窑洞内外忽然就漆黑一团。赵俊良觉得闷热难当,他干脆把被子跨在腿下让自己侧着身子躺在床上。  
麦子和玉米已经摆在自家的窑洞里了。一下子拥有了这么多的粮食这让赵俊良心里塌实了许多。  
“从明天起不用挨饿了。”  
他清晰地记得,上一次吃纯麦子面蒸出的宣腾腾的大馒头还是一九五八年的事。那时人们是多麽振奋啊!大人们说,地里打下的粮食十年都吃不完,不用操心农业的事了,只要一心一意地大炼钢铁就能很快实现共产主义。当时的场面热火朝天、激动人心:满世界飘的都是红旗,满墙上贴的都是标语,满喇叭都是日新月异的新成就。一夜间,工厂、街道、农村、学校,甚至商店都支起了炼铁炉------  
放下了熟悉的行当去从事崭新而前卫的事业使大人们言语中多了几分自豪,搁置常用的工具去开动脑筋对新事物进行探索也让他们显得聪慧不凡。时不待人的建设场面让他们废寝忘食。“矿石”、“小土炉”、“炼钢”这些词,成了中国人实现共产主义梦想的自发自觉的动力。“十五年内赶上英国,中国人民有信心”,这幅处处可见的配有宣传画的标语让人人都知道资本主义社会有个富裕的英国,也让人人都对“赶上英国”充满了自信。  
“十五年?太小看我们了!”自豪的人们自信地说。然而赵俊良终于没有看到炼出来的钢铁。起初,大人们说,炼铁是很神圣的事,小孩子不要捣乱,他无法靠近;后来,大人们说炼铁是很危险的事,许多炼铁炉都爆炸了,死了不少人——还是不让他靠近;再后来,荒废的炼铁场杂草丛生,两三米高的废弃的炼铁炉就成了孩子们玩打鬼子游戏的据点——赵俊良终于可以走近这些昔日的神秘圣殿了。然而他看到了什么呢?大人们已经离开了昔日火热的地方,回去重操旧业了;留给孩子门的不仅仅是一处处的儿童乐园。这个虎头蛇尾、颇具戏剧性的大炼钢铁的运动使赵俊良亲身感受到了人们起初的狂热和在失败后无法接受灾难后果的失落与颓废。来势的猛烈和退却的狼狈让他想起了中外历史上许多著名的战役。  
幼稚。幼稚啊!  
他从大人们失望的眼神和痛苦的沉默中,间接体会到了这场波及全国的失败是多么的惨重和不应该。但这个失败对于他而言,感受毕竟是肤浅的;而接踵而来的三年自然灾害却使他切切实实尝到了“大丰收”后的农业带给人们的不堪忍受的饥饿滋味。他常常饿的头昏眼花,无法集中精神听课;他也像许多人一样,多次萌发过抢夺别人食物的念头。课本已经删繁就简、只讲解几篇所谓重点课文了;老师也在讲台上放了把椅子,有气无力地坐着授课了。一些学生退学了,他们的身影出现在挖野菜、捋树叶和剥树皮的行列中;学校也及时停上了体育课收起了所有的体育器械改上自习了。但这些似乎都不解决问题,饥饿依然像影子一样每时每刻伴随着每一个人。  
“苦难难道就没有头吗?”  
现在好了,家里有麦子了,奶奶会不会给自己蒸一次白面馍呢?那怕是只有一次、那怕只是在过节的时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夜已经变的漆黑可怕。门外寂静的像真空。赵俊良忽然感受到原来寂静也能使人产生恐惧,而且是那种全方位和发之骨髓的恐惧。他无法断定那声势浩大的交响乐团是什么时候停止演奏的,但他坚信,自己突发的这种莫名的恐惧是由那些刚刚还是欢快的乐手以生物的本能中某种神秘的方式迅速传递过来的。  
“外面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真的是野兽吗?”他凝神听去,远远的地方似乎有隆隆的雷声。  
“原来是要变天了。”赵俊良笑了。没有野兽,他放心了。渐渐逼近的雷声使他想到了自己最欣赏的一句形容打雷的诗:“一声天欲裂,惊散满地魂。”用在此处可真是贴切。可眼前的雷声是那么远、那么小,怎么就有如此大的威力使门外的飞禽走兽和无数的昆虫屏声敛息了呢?  
这一定是一场可怕的暴风雨,这一定是一场能让整个世界都焕然一新的暴风雨!来吧!暴风雨!我的新生活就要开始了!欢迎你为它洗礼!  
起风了,风刮的有些不祥。屋外传来哗哗啦啦和吱吱的响动,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但足以使人疑神疑鬼。   
赵俊良又想到了学校。这里的学校好吗?有没有黑板?有没有桌椅板凳?有没有阅览室?有没有体育器械?赵俊良在城里时曾多次听到过在农村的小学里学生是露天上课的。小学生们一无所有,他们像宣传画上画的那样,幸福地围在老师的周围,观看着慈祥的老师在地上用树枝写字,而微笑的老师正睿智地解释着什么------小学生们再用自己手里的树枝去模仿、去演算------人人都很认真,画面也充满了欢乐。一幅多么令人向往的田园识字图啊!但赵俊良却希望马跑泉的小学最好不是这样的。他甚至异想天开地希望在这所小学里能像叔叔任教的中学那样有一个宽敞明亮的阅览室。但他笑了,知道这根本就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门外的风还在制造着恐怖气氛,但赵俊良已经不害怕了。  
老师严厉吗?他怎样上课?同学们会友好地对待自己吗?他们的衣着形象会不会是今天那群孩子的样子?不知为什么,他一想到站在家门口观察自己铲草的那群男孩就觉得失望。他们面容丑陋举止怪异;他们形象猥琐不懂礼貌;他们语言粗鲁行为古怪;他们衣衫褴褛不讲卫生------尤其是那个背着弓箭的男孩,他的装束简直就是上古洪荒时人文不化的重塑,而他的行事却像极了乱世的强盗。他开玩笑不分场合;他闯民宅旁若无人。他几乎是一个生活在正常法则之外的强人!赵俊良觉得自己的脑海里塞满了这个男孩的形象而且越来越清晰,他甚至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和那个男孩至少认识一千年了。  
“难道他全是缺点吗?”赵俊良不由得问了自己一句。不,绝不是。他身上的特点就是他的优点,至少他的幽默、直爽是自己学不来的,他的大胆、果断是自己一生也达不到的。但他显然很自负、很高傲。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他一定是这个村子的孩子王,是自己以后生活中时刻都要面对和无法忽视的因素。赵俊良朦朦胧胧觉得自己和他——包括他周围的那几个奇形怪状的孩子——之间的沟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他又渴望着友谊,渴望着及早和他们做朋友和溶入到同龄人的生活中去------  
愿望能实现吗?  
   带着满腹的疑问和憧憬,赵俊良在雷电到来前进入了梦乡。  
   
第六章  
   
天大亮了,奶奶唤醒了沉睡中的赵俊良。  
她无奈地自言自语着:“唉,家里一个菜叶都没有,粮食又是囫囵个的,你说这饭咋做?”回头一看赵俊良依然躺在床上揉眼睛,就轻轻地叫着:“俊良,起来吧。你看,农村的孩子都在拾地软了,你也提上咱家的竹蓝,到外面土坡上拾些地软去。等你爷爷把麦子磨成面后,我就给你们包地软包子。”  
赵俊良揉着眼坐了起来,他觉得浑身疼痛的难以忍受,他也实在不想起床。他很奇怪,不是刚刚才睡下吗,怎么天就亮了?他觉得脑袋里依然回响着在月光皎洁、星星眨眼的夜空下昆虫们刚劲雄浑的鸣叫,耳朵里似乎还能听见猫头鹰那凄厉钩魂的“勾勾,妙儿”的叫声。他想起来了,自己是在隆隆的雷声中入睡的,昨夜一定有暴风雨。  
窑洞门已经打开,爷爷去磨面了。  
天是亮了。赵俊良走出去后就有些发愣:原来昨天夜里只下了些小雨,并没有像某些小说中常常描写的那样,在一个特殊的日子里雷声滚滚,老天总是按作者的意志下了一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暴风雨。看来,人并非大自然的主宰,而大自然的无意识行为也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想到了奶奶的话。  
“拾地软?天哪,‘拾!’这是‘拾’,而不是买呀!农村真好,可以不花钱在地上拾到能吃的东西!满仓和其他小朋友要是知道了,还不羡慕死!”  
赵俊良抬头向西面土坡上望去,那里有五六个男孩提着又大又圆的篮子在拾地软。赵俊良昨天铲草时见过他们。他们不慌不忙,有一下没一下地弯着腰,没有惊喜,也没有急切感。看来饥饿还没有猖獗到让他们失去童趣的地步,一个个身态悠闲的似乎是在做着某种乏味的游戏。  
赵俊良在城里是吃过地软包子的,他也见过干地软,可新鲜的地软什麽样他却并不知道。他没有问奶奶,他认为这个问题自己能解决,只要看一眼其他孩子篮子里的地软不就知道了吗?他匆匆穿好衣服,熟练地把牙膏挤在牙刷上;然后再端起盛满了清水的小茶缸跑到门外的草地上刷牙。  
土坡上那五个男孩看见了他,突然都凝滞不动了,他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刷牙的动作,疑窦丛生的表情说明了他们对于刷牙这件事是多么的陌生。赵俊良一边刷牙一边也看着他们。他们惊愕的表情让赵俊良刷牙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不得不僵硬地结束了这节极为熟练的卫生课。很显然,他们都为对方的表现感到困惑。  
赵俊良转身回到窑里,他匆匆洗了一把脸、拿上小竹蓝就走了出去。  
对面的土坡上已经空无一人了。赵俊良深信他们没有走远,就充满信心地向西边的土坡走去。刚拐上沟道,他就发现,所谓对面的土坡,实际上和自己的家隔着一条宽阔而深长的深沟。  
对面的诱惑太大了。赵俊良稍一犹豫,就提着小竹蓝小心翼翼地下了沟道。  
沟道里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草。位于坡面上端的野草略显低矮,耐干旱的狗尾巴草和野燕麦在微风中摆动,你拥我挤、推推搡搡。再往下走两腿之间就有了寒气,周围杂草的种类也有了变化。一些多汁多浆、喜水耐阴的杂草就有了肥大的叶片。有身材高大直挺、酷似戏台上武将手中那象征性马鞭的高杆辣芯子,还有一人来高的野菠菜。为了获取阳光,它们抢占了半坡直到沟底的制高点。更多的是贴地匍匐向四面爬行生长的矮小贪婪的蒺藜,它们放射形地生长,扎下了一路的根,以期从土地里最大限度地获取营养。沟道底部野草杂乱地生长在一起,相互穿插缠绕,密集的像拥抱的情人。植物太高了,已经遮住了赵俊良的视线。他的眼前全是一片绿色。这使他有些害怕,不得不在看不到地面的情况下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他觉得自己迈出的每一步都是一次冒险。杂草的品种也复杂多样。翻过沟底,当赵俊良爬向对面的阴坡时,他发觉这里的野草起了很大的变化:它们变矮了,也变得稀疏了。那些能被炮炙成中药材的植物三三两两、一蔟一蔟地聚在一起,高傲的像假日聚会的贵族。这种意外相遇让赵俊良惊喜万分,这些尚未被人挖掘过的药草他也大多都认识。赵俊良想起爷爷曾经说过“秦地无闲草”的话,不由得就向两边看,他吃不准其它的野草是否也能入药。让他吃惊的是这里生长的远志居然有将近两尺高的枝条。他惊喜地推测出,那能作药材的根必然也不会短。他在松软的土坎上随手拽下一棵,意外地发现那赭黄色的直根居然也有两尺来长。他把它放到了篮子里,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爷爷,让他老人家在不出远门的情况下就能采集到大量的中药材。尤其让赵俊良期盼的是,他希望爷爷把远志那纤细的茎和嫩叶切下来做成自己爱喝的茶叶,而把那在中药里叫做“远志”的根制成药材出售。但此刻他并不能过多地留恋它们,有比采药和喝茶更重要的需求,那就是寻找能当食物的地软。  
除过地软之外,他还希望依靠自己的分辨能力能得到一些意外的收获。  
他找到了构棘子,但大量生长在这里的这种既能食用又能药用的果实实在是小的可怜。他没有动它们;他也很容易就找到了酸枣。青红两色诱人地挂满枝头。这也是一种药食两用的果实。他顾不得躲避酸枣树上的尖刺,拣了几个又大又红的忙不迭地摘了下来,来不及查看它们是否干净就急不可耐地放进了嘴里。他贪婪地咬了下去却硌疼了槽牙:酸枣核太大了,大到了吃进去和吐出来的几乎一样大小!他苦笑一下就想通了,为什么饥谨的年代,诱人的酸枣居然可以老死枝头。看来它也只能“药用”了。沟道上半部最多的是茅草,有人叫它狗尾巴草。这家伙到是像模像样地在每个枝头都顶着一个穗子,乍一看,连片的穗头随风摆动,真有点像成熟的谷穗,但赵俊良揪下一个仔细看过后却觉得它不像。这个只有一个手指头长的穗子里密匝地栽满了极小的种子,当他小心翼翼地揉碎了它们的穗头、将剥到手心的种子放进嘴里时,他失望地都要掉眼泪:牙齿之间的感觉是空的,仿佛这些针尖大的种子只是一张皮。他丢弃了它,又去观察其他的植物,比狗尾巴草更像粮食的就是野燕麦了。他又连忙揪下一个最粗大的野燕麦穗子,在手中揉搓后只轻轻一吹,手心里就什么也没留下。他绝望了。他放弃了寻找可食植物的努力,毫不犹豫地向坡顶爬去。  
此时,他既想尽快拾到地软又渴望结识新的朋友,他需要在新环境下通过友谊溶入同令人的群落。但他又有些忐忑不安,担心那个背着弓箭的男孩会设置重重障碍,让他难以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更有甚者,甚至会把他作为一个取笑的对象或是作为一个假想的对手。他直觉上感觉的到,这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是一个十分傲气而自负的人。但他又看得出来,只有这个行为怪诞的家伙才是这群男孩的首领。要想和他们和睦相处并成为朋友,绕过他是根本不可能的。赵俊良不怕,他很自信,他相信通过自己的努力一定能获得他们的好感,进而和他们建立起真挚的友谊。  
   
土坡上视野宽阔,赵俊良艰难地爬上来后就觉得眼前一亮。  
雨后的农村一切都是那样的新鲜。蓝天白云鲜明生动,湛蓝而深邃的天空让他陶醉,一团团明亮的白云丘陵般缓慢滚动着向西移动,使赵俊良产生了强烈的翱翔欲望。太阳也比城市里明亮了许多,仿佛褪去了灰色的工作服后刚刚沐浴出水的少女。它使大地披上了灿烂的金装,它使万物异彩纷呈,它让世界整个地改变了模样。空气是那样的清新舒畅,吸一口能甜到心底。  
赵俊良心情好极了。  
土坡上的杂草是另一番景象。覆盖着地面的青草细柔如绒却又密集的像毡,发丝般的针叶和绿豆般大小的圆叶分别展示着深浅不一而又稚嫩可爱的绿色。它们在这坡头上形成了二三十米宽、长不见尽头的一条绿地毯,在这条绿地毯上是不种庄稼的。赵俊良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道理,这是为了保护坡下的窑洞而保留的不被耕种的原生土。昨夜的小雨使它们洗去了叶面的灰尘,那些尖的、圆的和奇形怪状的草叶碧绿的要滴下水来。它们欣欣向荣、茁壮成长。以至于赵俊良都不忍心伸出脚去踩踏。走在这样的草地上,赵俊良的感觉美妙极了,地面松软的让人心醉。  
一上坡,那个斜挎弓箭的男孩就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的装束丝毫没变,威风凛凛的像个大将军,居高临下地站在一个缓缓的小斜坡上,几个高矮不一的男孩簇拥着他。他提着一个又大又圆的柳条编织的篮子迎了过来,先是蔑视地看了一眼赵俊良胳膊上那显得小而寒酸的船形小竹蓝,又很不以为然地望了一眼赵俊良的小分头,突然问道:“你是河南蛋?”   
他说的是口音浓重的关中话,而不是赵俊良在城里时经常听到的普通话和河南话。赵俊良十分意外,一时间没有听明白那男孩话里的意思。  
“你是河南蛋?”那男孩提高了声音坚持问道。  
赵俊良听明白了。他有些震惊,十分惊异于这个男孩提问方式的突兀和语言的粗鲁无理,更惊异他提问角度的怪异。但他还是礼貌地回答:“不是。我是河北人。”  
那男孩歪着头想了想说:“河北人?那还是河南蛋!”  
“不是!都告诉你我是河北人了咋还叫我河——南蛋?”  
“河南蛋都留你那样的头,也穿你那样的衣服,你又住在城里,还说你不是河南蛋?”  
“那你如果也留我这样的头、也穿我这样的衣服,也住在城里呢?难道你也是河——”  
“我们陕西娃就不留你那怪种头!两边一分,梳的光溜溜的——滑倒蝇子绊倒虱!咋看你都像个二流子!”他晃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剃光头后刚长上来的头发粗硬黑亮。赵俊良一眼看见了他额头前方一左一右的两个旋儿。就猜想他最少有三个旋儿——后脑勺上一定还有一个。站在他身旁的几个伙伴也急忙伸长了脖子分别炫耀了一下自己的光头。那男孩扬了一下脑袋,态度傲慢地说:“头不一样衣裳也不一样。我们这布都是自家织的,自家染的。穿到身上又厚又展。你那衣裳比纸都薄,软塌塌地贴着身子,还钉了一排怪麻咕咚的钮门,明晃晃地像是勾引人呀——你那也叫衣服?!——还不承认你是二流子?你刚才还说啥来?我们住到城里?我们的家都在这儿,在马跑泉!我咋会住到城里去当要饭的河南蛋呢?大队长说你们城里是‘一条街道一座楼,一个公园一个猴,一个喇叭管全城,一个警察看两头。’还有,你们城里还饿死人!到处都是抢东西吃的。我们这些人怎么能看上住到那里!”那男孩一脸的不屑。他蔑视地看了一眼赵俊良后,质问:“你咋不回你河南?跑到我们马跑泉来干啥?”  
赵俊良回避了“河南”的问题,他耐心解释说:“省上去年发了个文件,要精简城市人口。让那些和农村有协作关系的单位尽快和人民公社联系,把家属一批一批地下放下来——这是国家为了应对自然灾害所采取的一种迫不得已的临时措施。我叔叔单位和你们马跑泉公社有协作关系,所以我们家就头一个来了。以后可能还有人要搬来住。”  
“精简城市人口?”那男孩对这个文绉绉却又十分绕口的说法费力地理解着,当他确定自己完全明白了它的精确含义后,就嗤之以鼻:“羞先人呢,什么‘精简城市人口’?就是没啥吃了把人撵走!就是要饭!话说的到是漂亮——比‘哑柏红’的戏都唱的漂亮——真不要脸!还哄我呢,我们村每天都有一群群要饭的往西走,一个个都装作是跌倒就起不来的势。都说的你们那种怪腔怪调的河南话,你以为我们还不认识你们这些叫花子了?你以为我们还不知道你们到农村干啥来了?”他越说越激愤,嘿嘿冷笑两声:“就是要饭!只不过他们是走着要饭——这到好打发,给半拉馍就没事了;你家是住下来要饭——赖到这儿了,永没尽头!”  
“你叫啥?”赵俊良心里很不痛快,他意外地发现在这些农村孩子的眼中自己是社会地位远低于他们的二等公民,或者说只是一个没有尊严的乞丐。这让他感到气愤和悲哀。而这个出言不逊、极度蔑视城里人的男孩的言行,也证明了自己的判断没有错,那就是和这个男孩很难相处也很难沟通。  
他打算换个话题。  
   
城里的学校也存在地域之战。  
在城里上学时,他也多次听到过当地同学把祖籍河南或说河南话的同学——甚至扩大到只要不是操关中方言的人——统统叫做“河南蛋”。话语里包含着蔑视和嘲笑,态度上充满了轻贱。他一开始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也不敢在学校问其他同学,担心引起误会。回家后他问叔叔。叔叔说关中地区的河南人大部分是解放前后逃荒到陕西来的。他们行囊简陋,大多只是挑着一个担子,里边放着铺盖或是坐着小孩。“河南担”的叫法就是这样来的。赵俊良怀疑这个解释是否准确。因为他很清楚同学们嘴里的“蛋”字决不会是叔叔说的那个“担”字。再说,这个“担”字与“河南”两字的搭配也有些文理不通,而那个“蛋”字就不同了,含有明确的“河南穷光蛋”的深义。  
同学们经常分成两派在课间休息时相互辱骂。一派是以本地男孩组成的“陕军”,他们人多势众、又自觉有理气长,便歇斯底里、接连不断地高叫“河南蛋、河南蛋”。另一派是以河南学生为主、吸纳了一些外省籍的同学结成的松散同盟,他们人数寥寥,不具备优势军团的气势,也缺乏独立作战的勇气,显然就处于下风。但是,强烈的地域尊严则促使他们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也狂吼几声“此地猴”作为回敬。然“河南”阵营终因与对方相比实力过于悬殊,凝聚力也差——再说,毕竟是到了人家地盘,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便也心下揣揣,声弱力小。直到赵俊良搬到农村来的前一天,最终“此地猴”三字也没叫起来。每当这种两军列阵叫骂的战事一起,身为班长的赵俊良往往是在劝说无效后便低头看书、沉默不语,以示置身事外。但他怎么也没想到,搬到农村后遇见的第一个同令人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称呼他为“河南蛋”!  
他有些诧异而略感好笑。  
河南人有什么不好呢?赵俊良始终没闹明白。  
在学校,大多数河南籍的学生学习成绩都很好,他们理解能力强,反应也快。他们活泼好动,遇事喜欢迅速表明自己的态度;班组会上发言积极,在学校组织的各项活动中都喜欢出头露面。这对于身为班长的赵俊良来说,无疑是最大限度地支持了他的工作。但是,也许是因为总体而言过于外向,机灵之外就多了那么一点点的轻佻------  
   
“你是河南蛋,你先说。”那个全副武装的男孩打断了赵俊良的思路。  
“对,你先说。”跟在他身后的几个男孩也跨前一步,咄咄逼人地附和着。  
“我不是河南——人,我叫赵俊良。”  
“呀?——河南蛋也有姓赵的?!”那男孩吃惊不小,他回过头去惊讶地瞪着自己的伙伴,而围在他身后的几个小伙伴也一个个面面相觑,无知的目光相互对视,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如何处理这个让他们颇感震惊的意外事件。  
“你叫啥?”赵俊良继续问。  
他不明白河南人为什麽不能姓赵?他更生气这男孩如此强横、倔强,无视自己的解释,认定自己是“河南蛋”这一霸道的主观结论。  
“我?”呆若木鸡的男孩们转过了头。  
“我姓马。枣红马的马、赤兔马的马。知道赤兔马麽?关云长的坐骑!我们村的小孩都知道!——‘哑柏红’的戏上就唱的有!”那斜挎大弓的男孩傲气地扬着头,深以自己伟大的姓氏和丰富的知识自傲,眼里充满了对赵俊良的蔑视。  
他已经两次提到了一个陌生的名词:“哑柏红”,这引起了赵俊良的留意;但此刻显然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  
“你没有名字。”赵俊良想到了叔叔讲过的激将法。  
“咋没有名字?”他再次跨前一步,“‘本帅’我叫马碎牛。”  
“本帅?”赵俊良笑了,他看清了这个叫马碎牛的男孩篮子里的新鲜地软后走开了。他不想和马碎牛再纠缠下去,他不喜欢粗鲁、无理、没文化、没教养的孩子。他想,也许暂时离开他是明智的,这样可以缓和一下对立情绪;再说,自己出来的目的是拾地软而不是与人辩理。  
更重要的是叔叔曾经告诉过他:激将法只对笨蛋起作用。  
但他又不能得罪这个叫马碎牛的男孩。他不能刚到农村第一天就树下一个强大的敌人,毕竟在马碎牛的身后是整个马跑泉村的少年同盟。  
不料马碎牛却并不放过他,在受到轻视后立刻报复。他一边做势在地下左右寻觅,似乎在找什么可以作为武器的东西,一边无所顾忌地骂着:“你倒傲气!敢把我们马跑泉‘五虎上将’不放在眼里!你当我们是五只老鼠?今天本帅要让你知道我们的厉害!”他找来找去,似乎要在地下找到一件可怕的武器来实施报复。赵俊良也有些担心,叔叔从没有说过激将法用在卤莽人的身上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以及面对由此而引起的疯狂报复应采取的应对措施。对面的五个人个个身体强壮,要说动武,其中任何一个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把他打翻在地。但他又绝对不能逃跑,那样的后果甚至比挨一顿打还要糟糕。赵俊良虽然冷静,但他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前这种危急局面。看到那男孩的举动,不由得也忐忑不安地追随着马碎牛的目光往地上看。  
雨后的地面湿润碧绿,一件可以作为武器的东西都没有——甚至都没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砖头瓦块,赵俊良放心了。就在这时,他看到在不远处有一块铜钱大小也铜钱般圆的干燥地面格外显眼,正觉得有些奇怪,忽然看见一只两寸多长的黑斑红蜈蚣正左闻闻右嗅嗅地向那个干燥的地方走去。赵俊良恍然了,他认为这只蜈蚣要进洞,它要回家了。他猜想那个铜钱大的干燥处只是个盖子,下边一定是空的,是蜈蚣的家。那个自称“本帅马碎牛”的男孩和他的几个伙伴也发现了这只蜈蚣,他们看上去却不像赵俊良这么轻松,一个个紧闭着嘴,神情专注地牢牢地盯着它看;作势寻找武器报复赵俊良的事突然不重要了。  
“它到家了。”  
赵俊良的心情完全放松了下来,他估计那个叫马碎牛的男孩是来不及捉住这只蜈蚣的,他也就没有机会用这只蜈蚣来吓唬自己了。奇怪的是,蜈蚣虽然到了洞口,但它却并不急于进洞。它围着那个铜钱大的盖子嗅了一周后就把自己细长的身体弯成了半圆形,将那个密闭的洞口团团围住。  
突然——就在蜈蚣停止转动、它头上那两根探测器官正快速摆动时——地皮上那块铜钱大的“疤痕”急若闪电地打开了,从里面飞快地爬出来一只酷似蜘蛛的大家伙——它只探出来半个身子,另外半个身子还在洞里——一口咬住蜈蚣头后的关节就往洞里拖。赵俊良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只巨型蜘蛛的容貌,蜈蚣将近一半的身子就被拖进了洞里,而那块圆圆的盖子也啪地落了下来,就压在蜈蚣那光亮鲜艳的背上。  
那几个农村孩子已经忘记了赵俊良的存在,呼啦一下围了上去,就地一蹲,聚精会神地看着这场突发的“龙虎斗”。赵俊良难耐好奇,也急忙走过去,站在他们身后看。  
起初的搏杀激烈而残酷,大蜘蛛常常被跌跌撞撞地拖出洞外,玻璃弹球大的肚子明晃晃地暴露在阳光下。胜负易手后,蜈蚣也狼狈地在地上扭动、打滚。到了这时赵俊良才明白,惨烈的战斗只为觅食,参战双方都是残忍的杀手。他忽然想到在那本书上看到过,这种在地上打个洞、躲在顶盖下方窥测四周动静的特大号的蜘蛛有个学名,是叫“蝶当”。它常常突然出击,将那些走进洞口的小动物拖进洞里,在注射过毒液后将麻痹的猎物吃掉。但这个东西在农村叫什么呢?他留心听着身旁这几个农村小孩的对话,希望能知道他们对这个小动物的命名。  
一场生死之战让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蝶当”洞口的盖子反复被搏斗的双方出于不同的目的盖上、打开,打开再盖上,速度快的像搧扇子。倒退而出的蜈蚣猛地翻了个身,扭动间就把那个盖子彻底掀了个底儿朝天,露出了那只被拖到洞口的又黑又大的“蝶当”,而那个洞口仿佛又有着某种魔力,每当到了这个位置,“蝶当”都能再次将蜈蚣半截子身躯拖进洞里。战斗的双方似乎谁也不服谁,拉锯战也让它们渐渐失去了耐心,搏杀就愈发激烈和疯狂。已经分不出谁咬着谁了,只能看到殊死搏斗的惨烈场面。两位杀手已经不在乎观战的六位更为可怕的强敌了,它们只求让对手死在自己手里,如果观战者想获取渔人之利,那也愿意与对手同归于尽。  
“蝶当”每一次的露面都使人毛骨悚然!它有一枚杏大小,当蜈蚣几十只腿撑住了地面、猛地弓起腰部向后一拖,“蝶当”就完全暴露在人们的眼前。它丑陋的脸部和长满了刚毛的长腿让人恐惧;它棕褐色的板牙紧紧咬着蜈蚣的颈部,怒气冲天地要把蜈蚣拖进洞。蜈蚣也咬住了它,就咬在它眼睛的下边。很显然,“蝶当”占有地利而蜈蚣占有天时——修长多腿的身躯和灵活柔软的关节。  
观战的每一个人都是大气也不敢出,紧张地注视着搏杀双方的一进一退,仿佛这两个昆虫的命运是和自己未来的命运联系在一起似的。  
这是一场美丽的搏杀。阳光下、绿草间,艳丽的蜈蚣和黑亮的“蝶当”担负着“红方”和“黑方”两个怀有不同目标的参战军团。  
这是一场不期而遇的遭遇战。比拼的是猝然的反应和自身的实力。运气只是区分生死的加分因素。  
这是一场无声的搏杀。没有激励士气的冲锋号和士兵雄壮的呐喊。  
周围静的出奇。  
赵俊良贸然的开口引来了所有观战者的怒目。他说:“蜈蚣必须速战速决!否则,时间一长,它必然落败!僵持只对有毒的‘蝶当’有利。”  
“你知道个垂子!”马碎牛回头就是一句怒骂,他瞪圆了眼教训说:“俩都有毒!蚰蜒在上、斑斑花在下,肯定是蚰蜒胜!”赵俊良再次观察了战场上的形势,小心翼翼地争辩说:“你说的只是双方所处的战斗位置,而我说的却是战斗的结果。你想吗,‘蝶——’,哦,斑——斑——花虽然在下,但那正好是它的优势所在;而蜈蚣,哦,蚰蜒虽然也咬着斑斑花,但它咬的部位不致命。斑斑花却咬着它的脖颈。”  
“你倒知道个垂子!”马碎牛轻蔑地骂了他一句后就不再理他了。  
战斗像它的突然开始一样突然就结束了。但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蜈蚣一个快速复杂的扭动——类似古典武侠小说中常常提到的‘就地十八滚’——就挣脱了“蝶当”锯齿般的板牙,它毫发无损地摆了摆头,若无其事地又东嗅嗅、西看看地从洞口走开了。“蝶当”也突然关闭了洞口的盖子,隐身于垂直而神秘的洞穴里。战场打扫的干干净净,交战双方都体面地撤出了战斗。  
马碎牛似乎意犹未尽,他失望地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草地,显然,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他又恼恨地看了一眼赵俊良,似乎这场原本应该十分精彩的战斗就是让这个城里娃贸然开口讲话给搅坏了。他迁怒于赵俊良,瞪着恶狠狠的眼睛,传达着威胁的信息。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低头一看,那只蜈蚣并没有走远,就冲到沟道边揪了一根细茅草,拽下了茎杆上的叶子,然后把茅草挽成一个活扣,两手捏着茅草两端放在蜈蚣的头前。蜈蚣的头刚钻过那个活扣,他就向两边一拉,把蜈蚣绑了起来,提溜起来后交给身边那个秃头的男孩,说:“秃子,你先拿着。”说完就又跑到沟道边,拔下一个狗尾巴草,拽去叶子只留下穗子,然后就掀开了“蝶当”洞口的盖子,把有穗的那头伸了进去一阵乱捣!赵俊良就奇怪地看着他。就见马碎牛在捣了一阵后猛然将狗尾巴草提了上来,那上边有一只愤怒已极正在疯狂咬着草穗子的“蝶当”。“蝶当”一见太阳就有些慌,再一看到周围的几个人就立刻松口,慌忙向洞口逃去。马碎牛似乎事先就知道它的意图,“啪”的一脚就踩在了洞口上,同时右手一扣,就把那只“蝶当”抓在了手里。他要过来秃子手里的那只蜈蚣后就走到赵俊良跟前,冷笑着先把“蝶当”放进了赵俊良的篮子里,从容自然的就像放一个东西在自己的篮子里。然后捏着茅草两端向中间一挤,松了草扣,那蜈蚣顺势就逃入竹篮里去。  
马碎牛抬起了头,那咄咄逼人的笑容里充满了挑衅和嘲弄。  
受惊后的“蝶当”出于习惯向下爬到篮子的底部就一动不动;而张皇失措的蜈蚣却在篮子里沿着内壁快速爬动,虽然与蝶当屡屡相遇,但交恶的双方似乎都无心再战。  
马碎牛得意洋洋、幸灾乐祸的奸笑着。他身旁的几个小伙伴们也随声附和地奸笑着,几个人的眼睛在蜈蚣和赵俊良的脸上来回扫动。他们不满足于那场搏杀的结果,他们渴望看到这场戏的下一幕。   
赵俊良不露声色,他把竹蓝轻轻放在地下,伸手从后边捏住了“蝶当”柔软的肚子,猛地一甩,就把它甩到了洞口附近,“蝶当”摔的七晕八素,但它很快就清醒过来,抓住时机立刻消失在洞里,那块略有变形的铜钱大的盖子也急若闪电地盖上了。  
蜈蚣还在篮子里转圈,但速度已经明显慢了下来。赵俊良伸右手一下就从后边掐住了蜈蚣头后的第三个关节,左手随即跟了上去,然后左右手快若闪电地向两边一拉就将蜈蚣分作了两段。他手一松,蜈蚣的前半段仍然在跌跌撞撞地爬,后半截身子就只是扭动打滚,看来,它是活不长久了。  
他甩蝶当、断蜈蚣前后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也许是他的动作太干净利落了,毫无惊险可言,马碎牛居然呆在了当地。他瞪圆了两眼,呆望着分作两段的蜈蚣在篮子里孑孓般垂死挣扎。  
青青的草地太美了。赵俊良把蜈蚣倒在了沟道里。身旁有一只大黄,他惊喜之余忙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刀,弯腰将它挖了出来。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他顺手挥了一下,一棵两尺多高、筷子般粗的蒿子登时断为两截。  
马碎牛两眼瞪的又圆又大,像南美洲一种夜间觅食的猴。他的目光始终不离赵俊良手中的折叠式铅笔刀。突然他诡秘地笑了,频频向其他几个伙伴使眼色,说:“沟道西边水渠岸上地软又多又大,走,咱到那边拾地软去。”  
那个叫作秃子的男孩一边向其他伙伴使着眼色,一边不怀好意地起哄:“走,拾大地软去呀!”  
赵俊良心想,我跟着你们过去,只要和你们保持一段距离,也照样能拾到大地软。  
他落在他们后边大约五十米的距离,随着他们下了沟道。  
   
  第七章  
   
遍布关中道的深沟大壑大多十米多宽、二三十米深,一条条上宽下窄、密布植被。也有上百米深的,但在关中腹地却并不多见。其走向均为南北,一般是南宽北窄,与秦岭北麓的山沟相对应,共同营造了关中地区的地势地貌。从空中向下看去,它密集地像汇聚渭河的毛细血管,又像老人脸上的褶皱,这些密如蛛网的沟道清晰地勾画出远古时代渭河流域滔天洪水的浩荡气势。但它们的指向却是明白无误。越靠近关中道就越宽越深,但真正到了关中道上,他们宽阔浩荡的身姿就在头道原下荡然无存了。由此可见,今日的关中道其实就是远古时代的河床。  
马碎牛领着他的伙伴快步向西,与赵俊良的距离越拉越大了。 
百米外横着一条地上水渠,它高出地面大约两米;在水渠和沟道之间是不久前刚刚被犁翻动过的一小片开阔地,上面生长着一些刚冒出头的零星的嫩草。 
一走到这片开阔地上,马碎牛他们就向着水渠飞奔而去,他们冲锋陷阵般越过了两米多高的水渠,背影一闪就不见了。 
赵俊良并不十分在意自己是否能跟得上他们,他只求大方向不错就行。再说他们的担笼里也没多少东西,只要他们一会儿返回时担笼满了,那自己再过去也不迟。农村太新奇了,他把注意力放在了对广袤田野的观察和欣赏上。他慢慢走到水渠边这一块空地上,开始在地面寻找地软或是其它可以食用的野菜。 
地面上全是不久前刚刚被翻动过的泥土,表层发暗,像是昨夜淋雨的结果, 
但透过那一塄塄的犁沟能清楚地看到下面裸露着黄亮黄亮的新土。赵俊良虽然缺乏基本的农业知识,但他也知道在这种刚刚翻动过的耕地里要想找到地软无异于缘木求鱼。他慢慢地走到水渠边,站在下面饶有兴趣地观察这在城市里永难见到的地面灌溉工程。它高大浑厚,南北不见尽头。渠岸的侧坡上是坚硬的黄土,似乎是一层层夯起来的。密实的土面上只有几株营养不良的小草半死不活地缀在上边,经昨夜的雨水滋润后有了些许生气。 
和赵俊良猜测的一样:这里没有任何自己需要的东西。 
他有些失望,但没有绝望。马碎牛一定会用丰富的收获间接地告诉他可以在那里找到需要的东西。 
他觉得有点累,放下篮子躺靠在陡峭的渠岸上。 
天上的白云亮得耀眼,正山一样一朵朵、一片片地飘向东南方向。队形变幻莫测,速度快如奔马。一朵白云像高大的雪山,却也行动轻巧;另一朵白云就像一只下山的老虎,但它却忽然之间就变成了其它动物。赵俊良觉得仿佛是在看电影,那深邃的蓝天就是银幕、变幻的白云就是演员;而他就是苍茫天地间唯一的观众。 
他的感觉妙极了。 
他有一种飘飘欲仙的快感,一种独享天地人沟通的激动。他微笑着,痴迷地瞪着天空,随着白云的漂移转换尽情地放纵着自己的想象。但好景不长,一阵强烈的腹鸣却在一瞬间就把他美妙的感受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食物,永远是人的第一需要。 
他苦笑着,恋恋不舍地望着巨峰一样的白云,他想象着那是白面,正想做一场大快朵颐的白日梦,忽然听见水渠的另一边传过来几只青蛙的叫声。起初声音很小,显然是在受到马碎牛他们的惊吓后经不起禁声的折磨而做出的一次对周围环境的冒险试探。但很快蛙声就恢复了正常。一只声音浑厚的青蛙在偏南一点的地方叫着;而另一只声音稍嫌稚嫩的青蛙则在偏北一点的地方呼应。还有几只青蛙夹在中间有一声没一声地咯咯叫着,好像是出于礼貌而随声附和。马碎牛他们已经跑远了,它们的叫声逐渐大胆而洪亮,在每一个长声中间都夹杂着雄壮的咯咯的喉音。 
天哪!这里居然有青蛙,而且是一个青蛙群!即使没有地软又如何?!书上不是说青蛙的肉十分鲜美吗?能抓上十几只青蛙回去,爷爷奶奶该多高兴啊!全家人也可以好好吃上一顿肉了,再不吃肉,就要彻底忘记肉是什么滋味了。一想到细腻鲜嫩的青蛙肉,赵俊良的涎水立刻就流了下来。 
但书上同时又说,青蛙是保护庄稼的益虫。怎么办?捕猎还是放生?赵俊良陷入两难。文化的熏陶和知识的教诲此刻与残酷的现实交替折磨着他尚不完全成熟的灵魂。他倍受煎熬。青蛙又在催命地鸣叫,赵俊良倍感心力交瘁,他强迫自己沿着精心选择的思路顽强地说服自己。 
是啊,作为益虫的青蛙是应该保护的,但保护它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仅仅是为了庄稼吗?或者,仅仅是为了保护而保护吗?保护的初衷难道不是为了人类自身的利益?在让人类忍受难耐的饥饿和猎杀几只并不会造成种群灭绝的动物之间,大多数人会怎样选择呢?爷爷奶奶年事已高,他们在城里侥幸没有浮肿已是万幸了。自己又正在长身体,获得青蛙的营养,其重要性怎么估计都不为过。两年了,全家人都被“食”这个字折磨的痛苦不堪,亲情在痛苦中闪光却也时时面临着残忍的考验,为了维持人类的尊严,猎杀几只青蛙真的过分吗?城里有人饿死了,还多次发生过抢夺食物的事,难道此刻不正是作为低等动物的青蛙挺身而出、大义凛然地去为人类的苦难而光荣献身的最佳时机吗? 
赵俊良很快说服了自己。他觉得作为人类的代表,跨越面前这道涉及良心与是非之坎虽然有些艰难,但猎取几只青蛙养命确实并不为过——尽管他的头脑深处对这个结论并不积极认可。 
一旦跨越了心理障碍,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赵俊良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他慢慢转过身,蹑手蹑脚地往水渠上爬,刚爬了一半就停了下来。他怕自己的脚步声惊散了青蛙。他也需要时间来谋划战术:如何才能切断所有青蛙逃生的退路。 
周围除过蛙鸣简直就是真空世界,赵俊良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心在嘣嘣跳,他太激动、太紧张了。血管里快速涌动的血液鼓胀的他全身抖动,过度兴奋的神经让他觉得全身发软难以施展爆发力。他必须将这两种不合时宜的感受消除,以便使身体达到最佳状态;他不能失败。他不敢想象抓住青蛙后的激动景象,他也不敢想象当热气腾腾的青蛙肉端上桌时全家人惊喜的目光。对面的青蛙就是他的宝藏!对面的青蛙就是他此刻生命的全部意义!他还要记住这个地方,他还要再次回来接受好运。他向两侧看了一眼,周围没有一个活动的生命。也听不到任何其他生物的声音。很显然,马碎牛他们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也许他们早都走远了。这真是万幸!有他们在,自己是无法安心——甚至是根本不可能——捕捉这些青蛙的;他们会恶意驱赶这些鲜活的美味,更有可能的是他们会强盗般掠夺自己的发现。 
瓦蓝的天空下和赭黄的土地上渺无一人,这真是天赐良机!该动手了!切莫错过机会!也许是太兴奋了,赵俊良觉得自己眼前一片模糊,身下的水渠晃动起来。更为可怕的是,他的耳朵也产生了幻听。此刻,他更不敢贸然翻过水渠了;虽然他的头已经和水渠顶端处在同一高度了。 
一阵“咯咯”的鸣叫声后,传入耳中的蛙鸣似乎成了邻里之间含糊的对话。 
哪个浑厚的声音叫道:“呱——呱——,我娃。我娃——白。” 
哪个稚嫩的声音似乎在回答:“呱——,我娃。我娃——黑。” 
哪个浑厚的声音好象又说:“呱——呱,咱俩换了、咱俩换了。” 
哪个稚嫩的声音断然拒绝,极不情愿地说:“我不!我不!” 
赵俊良猛摇了一下头,他希望摆脱这无稽的幻听。果然,雄壮的鸣叫声又恢复成了正常单一的呱呱的声音。赵俊良苦笑一下,他深深地知道,在刚才那种迷乱的精神状态下,要想抓住青蛙简直是异想天开。他庆幸自己的冷静。但好景不长,那折磨他的幻听又出现了。青蛙的鸣叫声渐渐又变成了人类的语言。 
“瓜——娃,瓜娃!” 
“不瓜不瓜!” 
“说啥说啥?” 
“瓜娃颡大,颡——大。” 
他被这种神奇的声音刺激的忘乎所以,他甚至怀疑在农村神秘荒野之处,这种神奇的事情就应该出现!他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冲动情绪,一跃而起冲上水渠,一步大跳就跨了过去!其爆发力之强猛以及超发挥的敏捷是赵俊良在体育课考试时都难以达到的。 
他借着惯性冲下对面的斜坡,他打开了车灯一样雪亮的眼睛贪婪而紧张搜索,但他看到的却是马碎牛他们五个人躺在水渠边嘲弄的笑容。五个人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秃子还故意捏着并不明显的喉结“咯咯”了两声,奸笑道:“瓜——娃、颡大。” 
赵俊良收不住自己的脚步,他从五个人之间冲下了渠岸,稳住脚步后他回头一看,马碎牛他们早已一跃而起包抄了上来,五个人迅速地把他围在了中间。就见马碎牛抢上一步一把夺过他的竹蓝,看都不看随手就扔在一边,先骂了一声:“瓜怂闷种!”紧接着大喝一声:“放倒!”就见那个严肃的男孩和那个腼腆的像大姑娘一样的男孩同时豹子般跃起,突然就从两边夹攻抓住了他的肩膀。赵俊良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两个面相温和的很能让他信任的男孩,动起手来是那样的迅雷不及掩耳、那样的果断和无情!还没闹明白是咋回事,两条腿就被他俩一边一个用腿缠住,使个“麻花缠”的摔交动作,赵俊良就丝毫也动弹不得了。两个人夹着他,面对着马碎牛等候发落。 
马碎牛满意地点了点头,抬眼问他:“知道五虎上将麽?” 
赵俊良只觉得身旁那两个缠着自己腿的家伙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自己一左一右两条麻杆般的细腿上,他不但丝毫也动弹不得,甚至觉得两条腿马上就要被压断了。 
他急忙回答:“知道。” 
“那你知道马跑泉的五虎上将麽?” 
赵俊良就具实回答:“不知道。” 
仿佛就在等着这句话,马碎牛说:“好,今天就让你知道。”说完,就使了一个眼色,那两个男孩会意,约好了似的腿上一用力同时向前一挑,赵俊良忽然就两脚离地,仰面朝天摔在了地上。那两个人并没有因为他摔倒而停手,反而分别压住他的双肩和两只手,然后又不动了。 
赵俊良吓坏了,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也不知道哪儿得罪了他们,仅仅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是“河南蛋”?还是因为刚才轻视他们而转身走开?他忽然想到无意中炫耀过铅笔刀的锋利,引起了马碎牛的兴趣,也许他们是觊觎自己的铅笔刀?就急忙说:“铅笔刀送给你!不要欺负人。”马碎牛好像犹豫了一下,他背着手走到跟前,伸手从赵俊良的裤子口袋里摸出了铅笔刀,拉开后用大拇指篦了一下刀刃,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说:“好险!我差点把你这件武器给忘了,多亏你提醒。铅笔刀不错,但我不要!只有你们‘河南蛋’才伸手要别人的东西。”说完就两指捏着刀尖一甩,那刀子就呼呼旋转着飞了过来,“嚓”的一声插进赵俊良耳边的土里。 
赵俊良惊的魂飞魄散!他想既然不是为了要刀子,也许就没事了,就想站起来。可他奇怪:压着自己臂膀的两个家伙为什么还不放开手呢?难道他们还在等待马碎牛下一步的指令?难道后边还有更为可怕的节目?他不由得又担心起来了。他看着他们,却见马碎牛趋上一步,满脸的坏笑。他坏笑着看一眼赵俊良,再坏笑着看看他的同伴,最后把目光定格在赵俊良的下身,高叫一声:“脱!”刚才还站在马碎牛左右两侧看热闹的两个面相有些凶恶的男孩就猛扑了上来,被马碎牛叫作秃子的男孩手脚麻利地解下了赵俊良腰里的皮带,奇怪地看了一眼这个不曾谋面的家伙,就随手丢在了一边。两人拽着裤腰一拉,“唰”地一下,外裤就褪在了脚脖子处;又唰地一撤,裤衩也被拽到了小腿上——赵俊良腰部以下全部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赵俊良惊呆了!天塌了、地陷了、世界末日到了!他脑子“轰”地一声巨响,差点失去了知觉。他又羞又怕、又怒又气,头脑里飞速闪过“去势”、“净身” 、“阉割”、“太监”以及与割去生殖器有关的全部词汇。他惶恐万分地想哭、想呼救,但他却十分清醒,获救的可能性为零。这里的环境是事先选好的,即使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听到。他恐惧极了,但绝望的情绪却让他的身体莫名其妙地彻底放松了下来,就像一条遇见老虎后软瘫的狗。他根据自己的判断也隐约猜到,马碎牛决定要干的事,是一定要有结果的。他甚至想乞求他们放过自己,又深知这是不可能的。就在他即将绝望的时候,他一眼看到了身旁插进土里的铅笔刀。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钻了牛角尖:他们还不至于胆大妄为到自己方才想象的那种可怕的地步。 
一个块头很大、粗鲁莽撞的家伙两只大脚就踩在赵俊良两脚之间的裤子上,紧逼着的他两条瘦腿让他动弹不得。马碎牛弯下腰来,对着赵俊良赤裸裸的下身观看。他的目光只在赵俊良两条腿上扫来扫去,并不对赵俊良的生殖器感兴趣。他仔细地观察着赵俊良的小腿、大腿,然后伸出一个手指头戳了戳大腿上的肌肉,又戳了戳小腿上的肌肉。神色茫然地抬起头来,左右一看,迷惑地问身边的几个伙伴:“咋回事?他咋一点也不浮肿?不是说城里人都浮肿了吗?” 
其他四个男孩也认真看了看赵俊良的腿,也模仿着马碎牛的动作分别在赵俊良的腿上戳来戳去,在确定他并不浮肿后也有些茫然不解,随即就对他失去了兴趣。只有那个头上有几块斑秃的男孩却转移了关注的目标,他用手拨拉了一下赵俊良的生殖器后一脸怪笑,邪恶地对自己的伙伴说:“人都说‘川四两、陕半斤,河南的家伙斤打斤。’我看他这三大件也不见得比咱大!”其余四人就笑。也许是贪顾听话,几个人手上的劲就松了许多。赵俊良猛然一挣,甩开了他们的手,一翻身坐了起来。那个踩着他裤子的男孩就退到一边,赵俊良急忙提上裤子站了起来,找回了自己的皮带系上。当他拣回自己的小刀时,背对着这群农村的孩子,他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他恨死了他们。他们有什么权利侮辱别人?难道他们不懂得对别人人格的侮辱也是对他们自己人格的亵渎吗?难道他们不懂得一旦随意侮辱别人成为一种通则时,他们也有被侮辱的可能吗?难道他们不懂得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应该受到侮辱的吗? 
“一群蠢货!一群野蛮的东西!一群土匪强盗!”  
但他又有些伤心,因为他是把他们看作是自己未来的朋友的。 
他觉得就像死过了一次一样,心情灰暗到极点。然而他又愤怒到极点。 
望着周围杳无人烟的原野他想大哭一场;看着面前几个狰狞强横的男孩他却止住了悲痛。他不想示弱,他怕他们更加看不起他。一旦他们认为他懦弱可欺后形成习惯,就会常常对他施以暴力。他甚至对于刚才不由自主流出的眼泪也认为是一种耻辱。他立刻擦掉了它们。 
他想给他们讲“士可杀,不可辱”的道理,却深知那结果只能是对牛弹琴,只会招致更大的耻笑。他想告诉他们,文明比暴力更有力量;但却知道他们只会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并加以嘲笑。他们甚至会举出眼前的例子,现身说法来证明“速效”只能是暴力的成果。 
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们是野人吗?为什么如此狂妄?”他想不通。他心里沉甸甸地,胸腹间憋着一股怒气还憋着一股悲哀的凄凉辛酸之气。他无法将它们排遣出来却也不想让它们憋炸自己。他审时度势后就想尽快离开他们,离开这个让他蒙受极大屈辱的地方。他强压下哀伤与委屈,沉着脸严肃地说:“你们这是干什么?” 
马碎牛不笑了,奇怪地看着赵俊良,说:“放心!除过秃子,我们没人想看你的牛牛子——我们都有。我们只是想看看你的腿。听说你们城里人饿的抠个鼻痂子都舍不得丢,一个个都浮肿,一个个的腿都是黄亮黄亮的。还听说你们腰肿的像碌碌,大腿肿的像面口袋。你就怪了,腿细的跟麻杆一样——你为啥不肿?” 
马碎牛神情间充满了疑惑和真诚的询问。他问话的语调平和而认真,就像是在和赵俊良探讨一个让人迷惑不解的学术问题。 
赵俊良闻言肺都要气炸了。一场让人终生难忘的奇耻大辱仅仅是为了验证一个荒诞的传言!一次剥夺了别人人身自由的暴力行为仅仅是为了满足对于道听途说的好奇!为了验证某种子虚乌有的说法就采用这种粗鲁、野蛮的手段摧残人的肉体和灵魂------欺人太甚!他感到悲哀、感到失望,感到屈辱也感到无奈:这些农村的孩子没有把他当作是和他们一样的同类;他们也用自己的行为标明了双方悬殊的社会地位。 
悲哀中他又感到有些哭笑不得,仅凭一些扑风捉影的传言就断定城里人个个都患有浮肿病,这种想法是多麽的幼稚可笑。想到要和这种人长期相处,他就有些不寒而栗。这让赵俊良不由得想起了城里的伙伴们。他们讲道理、懂礼貌。尤其是他们都很尊重自己这个班长。佩服自己的学习成绩,喜欢听自己讲那些说古道今的故事。他满以为在乡下也一样会受到欢迎,没想到------赵俊良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后悔到农村来了。面对着一群凶神恶煞的农村孩子,以后漫长的岁月该如何度过啊?他自认并不是一个不讲理的人。如果他们好好说,自己肯定会拉起裤腿让他们看的,也会告诉他们,并不是每一个城里人都是得了浮肿病的,那大多都是一些爱护孩子的老人长期节食的后果;另外还有一些人饿的得了更为可怕的黑瘦病却是他们根本不知道的。 
赵俊良猛然醒悟,离开自家窑洞对面的土坡,谎称这里有很多地软然后动手,是怕爷爷奶奶或是其他人看见他们施暴和防止自己呼救;冒充青蛙把自己骗过水渠,是因为这里更加隐蔽,西边的冢疙瘩和东边高出地面的水渠使这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小盆地。马碎牛一发号令,另外四人就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地脱下了自己的裤子,速度之快甚至连让自己的神经系统吃惊后应有的反应都跟不上,这一切都说明这次行动显然是事先预谋和精心策划的! 
“卑鄙!无耻!” 
赵俊良认定他们是一群坏孩子。他们也绝不会是好学生! 
他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和他们在体力上的差距远远不如双方在教化上的差距。这些人没有什么道德观念,他们做事根本不考虑后果更不去掌握什么分寸!道德和法律已经成了他们的奢侈品了。他们说干就干,只关注目的却不择手段。这些人的行为使他想到了狮子搏兔时的猛烈和残酷、果断和无情;也让他尝到了弱势生命任人欺凌的无奈和欲哭无泪的悲哀。赵俊良觉得自己的腿酸软无力,狂跳的心脏随时都会从口中蹦出。他只想尽快离开他们。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整好了自己的衣服,默默地拾起了那被他们集体蔑视的小竹篮,强忍着眼泪,把痛苦压在心底,平静地扫了他们一眼走了。那个叫秃子的男孩还在他身后抑扬顿挫地大声嘲骂着:“大——颡——有宝,跟女子娃赛——跑;赛跑第——一,得个手——表;手表打——咧,把大颡气咂——咧。” 
赵俊良走的很平静,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直到这时他才体会到:忍受侮辱是多么痛苦,埋藏情感又是多么艰难!但他确信自己做的对,做的理智而得体。 
“也许这是唯一正确的方法。” 
当他走过马碎牛身边时,他感受到了马碎牛那有些奇异的目光。这目光告诉他:他虽然受到了侮辱,却决没有被人轻视。 
对屈辱的反抗,理智要比卤莽更能维护尊严。 
赵俊良没有说一句话,但马碎牛却明显感受到了千言万语的谴责;赵俊良的眼光是平静柔和的,但马碎牛却感受到了锐利的锋芒和空前的怜悯。赵俊良走了,但他从容的气度却使马碎牛狂傲的自尊遭遇到难以理解的猛烈的冲击。他忽然觉得心有些虚了,而那个“河南蛋”的形象却高大了许多。 
但他还是觉得赵俊良的行为不合常理。 
“县道娃就是怪,遇事不生气,还遇事不还手!要搁我------” 
  
也许才十点多钟?赵俊良还不具备根据太阳的位置来准确判断时间的能力,而这是他以后长期在农村生活中必须掌握的一项基本技能。头顶的太阳明晃晃地吊在南偏东的方向,虽非正午,但它强大的威力已经烤的人头顶灼热。瓦蓝的天空中几团巨大的白云凝聚在东西两端的天际,潮湿的大地蒸笼般闷热。没有风,地面上的热浪氤氲如雾,一阵阵地扑到赵俊良的腿上、身上、头上。他向周围看去,茫茫的黄土高原上没有几棵树,唯一能躲避燥热的地方是西边不远处冢疙瘩上被人打出的一孔窑洞。那孔窑洞的门向东,正对着他。看着空无一物的竹篮,他犹豫着不愿走近那里。目力所及,他看见在冢疙瘩的北面有两个人在弯着腰忙活着,虽然看不清他们在干什么,但赵俊良却能看清这两个人是一老一少,奇怪的是那个老年人好像穿着一身道袍。另一个人是个男孩,看样子和自己年龄差不多。他精赤着上身,只穿着一个深色的裤衩,正挥舞着锄头挖掘着地面。冢疙瘩的南边人影憧憧,那是马碎牛和他的几个小伙伴在施虐后正得意洋洋地舞动着。 
 看到马碎牛,赵俊良彻底打消了走过去乘凉的念头,他再也没有那种想和他们做朋友的迫切愿望了。他心头升腾起一股仇恨。他恨他们的野蛮,他恨他们随意而轻蔑地侮辱自己的人格。他希望世界上永远没有马碎牛这样的人。他甚至开始恨起了农村,恨叔叔的无情决断,恨窑洞的狭小丑陋,恨这里的荒凉愚昧,甚至也恨那八十斤原粮。他恨自己在这里的离群索居,他也恨在这陌生的地方满腹的痛苦诉说无门。 
他拿出了自己的小刀坐在了地上,肆意地在地下横七竖八地划出了无数的刀痕,这些刀痕逐渐显现的图案就是马碎牛那张凶蛮的脸。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那张丑画过的脸上加了一刀又一刀,密集的刀痕很快使地面全成了松土,他就换了一个地方再划。这时的脸就酷似了那个斑秃的家伙和其他几个帮凶。他划下去的每一刀都是那样地解恨!他划下去的每一刀都让他淤积在心中的痛苦有所缓解。他越划越快、越划越痛快。忽然,他的手慢了下来,刀痕也越来越浅、越来越犹豫,最终他果断地收起了手里的刀子。 
“我划烂的是他们的脸还是我自己的品德?这有用吗?我这是面对现实应有的态度吗?我这是解决问题的正确方法吗?这能阻止他们下一次对我的凌辱吗?这能获得他们的友谊吗?这能解除我现在的寂寞吗?我的痛苦和仇恨真的在报复中得到了释放和缓解吗?” 
“放弃吧,放弃那些拥塞在自己头脑中的屈辱、痛苦和仇恨,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报复念头,凌厉的铁拳不及友谊的握手,对待马碎牛这样的人,不应该过分在意他丑恶的一面,以宽恕的心态来对待他们,也许这才是最明智的,也许这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赵俊良慢慢冷静下来了。他把面前那一片松土拍的平平展展,以食指做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宽恕启善、友好感人”八个大字,他觉得自己心里轻松多了。但他也知道,这只是自己的愿望,溶入集体和获得友谊是他和以马碎牛为首的团伙双方共同的事。他必须当机立断,他必须立刻决定如何应对以后的生活。已经发生的事情过去了,重要的是将来、是将来如何让自己能够生活在人格受到尊重的环境中。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突然、太出人意料了,在赵俊良看来无异于就是一脚踏空,突然就堕入了深不见底的人间地狱。而马碎牛和他的那些帮凶就是地狱里的魔鬼、是抽掉自己脚前踏板直接把自己送进地狱的魔鬼。他不能让自己以后的生活像今天一样任人欺辱,那是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不单是他的尊严不允许,而他今后的生活也不能终日处在惶恐不安之中。他必须改变现状,他也深信自己有这个能力;但他决不会去拿人格和尊严当交换的筹码。 
“怎样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呢?”他需要时间思考,他站起来慢慢地向北走去。 
身旁有一个跌水渠。赵俊良拣了一块黄土裸露的干燥地方靠着渠岸就躺了下来,他一边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细想了一遍,一边思谋着那关乎今后命运的有效对策。 
“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爷爷奶奶知道。”这是赵俊良最担心的事。他不希望刚到农村就让爷爷去找马碎牛的家长评理;他更怕爷爷奶奶放弃了去找寻马碎牛家长说理而默默地忍受下来。他也不能让奶奶在凄凉的生活环境下再为自己的屈辱悄然落泪。 
“一定要维护自己的尊严。”赵俊良的闲书读的太多了,他甚至被那些书籍熏陶的把尊严看得比生命都重要。从懂事的第一天起他就发现,一个人要活的有尊严是相当不容易的。知识、风度,人品、修养缺一不可。自从明白了这个道理,他就一天比一天活的累也一天比一天失去了少年人的天性。别人的家长叫他小大人,说他少年老成;老师称赞他是模范学生,说他学习好、行为规范;而同学们则愿意和他交往,因为他聪明、诚实。但他自己的感受呢?又有谁关心过呢? 
他感到一丝孤独和悲凉。 
“最重要的就是如何获得友谊和能正常生活。” 
爷爷奶奶很爱自己,但再浓的亲情也代替不了友情。没有伙伴,甚至没有一个愿意和他说话的男孩,这让在城市小学深受老师和同学爱戴的赵俊良第一次尝到了寂寞的滋味。独处固然悠闲,但随之而来的寂寞却是那么可怕!它没有肉体的伤害来的快捷、直接;它没有恶毒的语言激起的愤怒和疯狂;它也没有失去亲人带来的悲伤和怀念,但它的伤害却是致命的。它让人消沉,它让人发疯,它让人坐立不安,它让人失去欢乐,它让人对一切事物都缺乏兴趣,它让人觉得生命毫无价值!美味的饮食已经没有了往日的诱惑,绚丽的大自然也暗淡的毫无风采,甚至须臾之间也难以离舍的书本也失去了往日的宠爱。 
人世间最无奈的事就是面对寂寞。它的伤害是无孔不入的,它的伤害是全方位的,它的伤害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锐利的刀剑对它毫无作用,犀利的语言成了无的放矢,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也难以对症。可以说,寂寞是最可怕的敌人。它远甚于马碎牛的野蛮和自己所受到的侮辱。对一个热爱生命的少年而言,它才是第一敌人。要战胜它唯一的方法就是友谊。而现实环境中的友谊也一定要来自马碎牛和他的伙伴,除此之外都是空想。 
“难道不复仇了吗?”一个声音问道。 
“要复仇。但那是对野蛮的复仇!而最好的复仇就是让他们成为自己知心的朋友。” 
他想到了韩信遭遇跨下之辱的故事。 
他笑了。 
在设想了几套“偶然遭遇”的紧急应对方案后,天已经中午了。 
“多么令人难忘的一个上午啊!”  
“有意思,为什么仇恨和痛苦反而让我的思想更加敏锐了呢?” 
  
第八章
 
冢疙瘩南北两侧的人全都不见了,茫茫的头道塬上看不见一个人。赵俊良不知道自己呆了多少时间,他忽然觉得有些害怕起来。
身上的汗塌湿了肮脏的衣服后在刚刚躺过的地上留下一个湿润的躯干痕迹,几只蚂蚁和小虫子也沿着不同的方向爬到了他的腿上、胸膛和头上。他愁眉苦脸地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篮子,信步沿着一条小路向东南方向拐了下去,沿途他拔了一些苦菊菜和许多他认为能吃的野菜。他并不确定它们是否有毒,他要拿回去让奶奶辨认。他低头信步走着,忽然看见了一个水库——一个在沟道上筑起了一道拦水大坝的简易水库。
周围是头道塬上的黄土旱地。为了抗旱需要,各村利用塬上的深沟大壑修筑了一些有大有小的水库。这些沟沟壑壑、弯弯曲曲的沟道多是北边窄而浅,南边宽而深,形成了这里水库大头小尾的自然风貌。水库里的水是由宝鸡峡经由高干渠引过来的渭河水。在经过长时间淤积之后,在水库里形成了一个近似摆动三角形的清亮水面。
“好大的水库!”赵俊良赞叹着。
水库里有十数个男孩在玩耍,大坝上也站着许多赤裸裸的男孩。赵俊良振奋了起来,好久没有游泳了,正好也洗一洗糊在身上的汗气。
他也必须洗干净身上的衣服。他不能让细心的爷爷奶奶看出自己衣服背部遗留下来的那些土渍和不自然的褶皱痕迹。
他边走边观察,发现那些男孩水性都不怎么好,充其量也只是熟练而已。大多数都只会“狗刨”式,只有一两个说不清是自由式还是蛙式。头与手的配合是自由式,脚却像青蛙一样向后蹬。这种泳姿显然是摸索自创和相互模仿形成的。
赵俊良心里有了底:他们没有经过正规训练。他走到水库大坝的侧面后就脱下了外衣,一件一件洗干净后就把衣服摆在岸边的草坡上晾晒,他只穿着一条短裤绕到大坝上就要下水。就在他做好了准备将要入水时,背后不远处传来马碎牛大呼小叫的讽刺声:“‘大姑娘脱裤子——不见蛋(简单)!城里娃敢下我马跑泉的水库?你到有胆!秃子,跟他比一下!”
也许是因为他们全都赤身裸体,赵俊良刚才确实没有辨认出他们。听到马碎牛的声音,他也只是微微一笑自顾走上大坝。周围六七个少年见马碎牛叫阵,就乐做壁上观地笑着。他们一个个全身赤裸,一丝不挂地站在那里,站在大坝上怜悯地看着赵俊良。
马碎牛话音刚落,应着声,从他身后走出来一个全身赤裸、干瘦耸肩的男孩。赵俊良记得他,他是脱自己裤子的一个家伙,也是唯一一个把自己生殖器看来看去还动过手、嘲笑过自己和露出不怀好意笑容的那个坏家伙。到了这时,赵俊良才认真看了看他。
他真是个秃子——斑秃。怪不得马碎牛称他为“秃子”,看来,这很可能是他的绰号。
秃子左右摆动着自己黑皱干瘪的小腹,傲慢的像个将军。他走近两步,两手叉腰,拉开了架势站在了赵俊良的对面。赵俊良看了看周围的人又看了看水库里宽阔的水面,平静地问他:“你要比啥?”
秃子立刻开出了令所有人振奋的比赛条件:“从这头跳下去。一直向北钻猫眼,谁钻的远、谁在水下呆的时间长谁胜。赢了的人就不说了,谁要是输了,就给赢了的人叫一声爷!”
似乎是担心赵俊良退缩,马碎牛夸张地挥着手。他还大喊大叫,催促正在水库玩耍的人赶快上岸。
“有重要赛事!有重要赛事!全体人员上岸观战!市上的学生要向咱农村人挑战了!大家上来当裁判!”
赵俊良并不理会马碎牛的虚张声势。他打量了一下秃子狭窄的肩膀和干瘪的胸膛,认定他的肺活量有限,就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马碎牛,很爽快地答应说:“行。我先跳。”说完,毫无征兆地一个背跃式就跳了下去。
准确地说他是头朝下汆下去的,他入水时并没有激起多大的浪花。秃子一见也连忙跟着跳了下去。他却是捏着鼻子、跨前一步“走”下去的。“扑通”一声巨响,激起了一米多高的水浪,从水库上面看就像一朵喇叭花。看热闹的人不少,都为秃子入水时所营造的强大气势和热烈气氛叫好,很少有人能看懂赵俊良入水的妙缔。但马碎牛看懂了,他的表情忽然凝重了起来。
一到水下,赵俊良即刻就感觉出水库里的水与渭河水的重大差别。
这是他第一次在水库游泳。
渭河水里含有大量的泥沙加大了河水的浮力,游起来轻松省力。水库里的水虽说也是渭河水的一部分,但长时间的沉淀早已使它清澈见底。浮力小了许多,游起来略感吃力,身子就向下沉。差异更明显的是水的温度。这里的水要比渭河深的多,前几天又常常下雨,入水后赵俊良就感受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赵俊良睁开眼后看见秃子跳在自己身边不远的地方。秃子也看见了他,作了个鬼脸后就奋力向北潜去,他想抢在赵俊良的前边潜到北头。赵俊良并不着急,只是在秃子身后紧紧跟着他。秃子快,他也快,秃子慢,他也慢。很快赵俊良就发现秃子在这种无形的压力下有些慌乱,更加用力地划水。但无论他怎样竭尽全力始终也摆脱不了赵俊良的逼迫。两人一前一后在水中游动,就像鲨鱼在追踪猎物。秃子及时改变战术,他索性不再留意身后的赵俊良了,只是埋头拼命刨水,不大工夫脚就探到了库底。水已经浅了,他知道自己马上就到北头了,就回头看了一眼,却没有看见赵俊良。秃子暗喜,心想:这个城里娃不可能潜到北头了,即使他比自己在水下呆得时间长,但他没有游完全程,那最起码也是个平局。只要自己潜到最北头,即使自己提前出了水面,至少已经不会落败了。万一这个留着小分头的城里娃和自己同时出水又落在后边,那叫爷的就不是自己了。胜利在望的喜悦使他越游越快,很快就找到了鱼的感觉。他如愿以尝地潜到了最北头,他觉得自己还能再憋一会儿气,就仰面朝天停在水下并不上来,只是睁着眼往水面上看。
他看见马碎牛神色坦然地在旁边的岸上迎接自己,心里油然产生一种胜券在握的骄傲感觉。过了一会儿,他向周围看了一眼,仍然不见赵俊良过来,秃子认为自己胜定了,赵俊良连影都不见了,肯定是游不到头了;再说这一口气也憋的实在太长了,再憋下去说不定就要呛水,就连忙浮出水面上了岸。他一甩秃头水花四溅,回过身子一看,水面上依然没有赵俊良的影子,只有自己上岸时涌起的水波一圈比一圈大地向外延伸追逐着。秃子心里骄傲之余忽然有些发慌,他担心赵俊良潜到身边,紧跟着冒出头来;他不想给人叫爷。
马碎牛心里也有些发慌。他并不担心赵俊良会突然冒出水面,因为水面上丝毫也看不见有人潜泳时鼓动的暗波,这种暗波据说只有在平静水面上钓鱼的高手才能感觉的到。
马碎牛只要把手伸进水里也能感觉的到。但他此刻什么感觉也没有。
水面上静悄悄地。暗波不涌动,秃子带起的涟漪也淡的几乎看不见了。他担心赵俊良出事了。自己提议的潜泳比赛如果出了人命那就倒霉透顶。所有的人都紧张地盯着水面,越等越怕。渐渐地,秃子也害怕了,他已经不在乎输赢的事了,他希望赵俊良能奇迹般地游上岸来,哪怕给他叫爷都行。
马碎牛不再犹豫,他一个猛子扎到水底。无声无息,没有多大浪花,水面很快趋于平静。他希望自己下来的还不算晚,他睁开眼睛搜寻,目力所及处看不到任何游动的东西,他心慌了。
赵俊良到底在哪儿呢?
原来赵俊良离开秃子后就向东岸潜去,他发现越朝东潜水越浅、越朝东潜水温越高。快到岸边时他看见一个小螃蟹在一块石头下吐泡泡,就瞅准小螃蟹的屁股一把把它捏在手里。然后沿着东岸缓缓向北潜去。其实他并不比秃子到北岸晚多少,只是大家都盯着水库中央,没人想到他在岸边。赵俊良看到秃子已经上岸、看热闹的人都没有发现他时就觉得有趣。看到马碎牛潜下了水,他也就悄悄绕在背后慢慢地向水库中间潜去,然后面朝下伸开四肢,做出死尸一般的姿势一动不动地浮了上来。
这个恐怖的姿势把所有的人都吓坏了!南头大坝上看热闹的男孩集体发一声喊:“淹死人了!”就趋近了岸边。水库北头那被马碎牛称作五虎将的四个人一齐变了脸色。马碎牛胆大过人,他在水中看见了已经“淹死”了的赵俊良,伸手抓住他的左手,急游几步就把赵俊良拉到了北头岸边。赵俊良突然翻了个身,正好搁浅在秃子上岸的地方。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举着右手的螃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拉我干啥?我正在抓螃蟹呢。”
秃子就流露出极为敬佩的神色,马碎牛却识破了他,说:“你行,你赢了。但你也是生装!我看你也憋不住了。就是我不拉你,你也会立刻上来的。”赵俊良不置可否地笑了。他们一块儿上了岸。
赵俊良是穿着裤衩下水的。他觉得十分奇怪,这些农村的孩子成群结队赤裸裸地站在别人的面前为什么一点也不害羞呢?正想着这个问题,就听见马碎牛大声说:“秃子,赶紧叫爷!”秃子不愿意叫,就磁磁巍巍地不张嘴。赵俊良连忙说:“不叫,不叫!刚才是说着耍的。”马碎牛却沉下了脸,说:“你当我们农村人说话是放屁呢?你要输了,你也得叫爷!”说完,回过头恶狠狠地对秃子吼道:“快叫!”赵俊良不敢说话了。秃子面红耳赤压低声音蚊子似的叫了一声爷。倒让赵俊良红了脸。马碎牛哈哈大笑起来,过后却十分不满地瞪了秃子一眼,回头对赵俊良说:“‘红萝卜调辣子,吃出看不出’;原来你还是个高手!我今天要和你比赛那是欺负你!咱约好,明天见!”赵俊良说:“我哪能有你水性好?今天胜了是我取巧。要不是我在后边给他施加压力、他自己也有些紧张慌乱,说不定我还赢不了他呢。”马碎牛就盯着赵俊良看,确信他说的是真心话后就赞赏说:“‘雀儿塌在胡子上,你倒牵须(谦虚)’!要是秃子赢了,这会儿早傲气地认不得人了。秃子,河南人也有优点;以后向人家学着点!”秃子十分沮丧,听了马碎牛的话只好点头默认。
赵俊良从马碎牛的眼神中终于看到了对自己的一丝赞许。他暗自庆幸上天这么快就赐给了他一个非常需要的修好机会。他忽然觉得马碎牛虽然强横却不失公正,他在上午以那样恶劣的手段对付自己也许在他看来不算什么。甚至他都不认为那样做有什么不妥。他没有恶意。他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卑鄙野蛮。
让他更难以相信的是在一个上午的短短时间里,就经历了由噩梦到梦醒的巨大转折。但他也清醒地知道马碎牛的赞许并不等于自己已经融入他们的小团体,也不能说是获得了他们的认可和友谊。但不管怎么说,秃子被挫败和马碎牛对自己能力的赞赏至少可以保住自己的部分尊严。他也不相信会再次受到被扒下裤子那样的侮辱了。他想,脱裤子这样的游戏,也许就是他们平时的作风,也许主观上他们把这种行为只看做是一种温和而又无伤大雅的游戏?
他有些沾沾自喜。但他也知道友谊不是一天两天能建立起来的,即使是建立一个脆弱的友谊也需要时间。
穿好衣服,拿上竹篮后,他对着马碎牛他们五人微微一笑,然后向西走去,他得让篮子装满野菜才能回家。
 
赵俊良盼望着开学。学校是他如鱼得水的地方。他希望在那里赢得同学们的尊重和老师的赞扬。他更希望在那里赢得马碎牛和他的几个伙伴的友谊。但眼下学校正在放暑假,而农村小学的假期是和农忙紧密相连的。赵俊良不知道这个假期有多长。他已经来到农村一个星期了,每天不得不提着竹蓝继续去挖那品种繁多却又不可或缺的野菜。他每天都要重新选择路径走上北塬,而且越走越远。远处的野菜很茂盛,挖起来也方便的多。在这两县交界处挖新鲜的野菜,远远胜过坐船到渭河南边去拣干枯的菜叶。这让赵俊良越来越高兴、越来越有兴趣。爷爷奶奶看到他挖的野菜多了,就把一部分晾干后储存了起来,说是等叔叔哪天来了,让他也带一些回去充饥。
 
又下雨了。夏天的雨说来就来,一阵大风过后忽然就滴起了雨星。很快地,零星的雨星就成了密匝的雨丝。当远方的雨丝摇摇摆摆骤然化成雨雾后,大白雨就瓢泼般地落了下来。
雨越下越大,根本无法去挖野菜了,赵俊良只好呆在家里看书。
大雨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晨天才放晴。赵俊良早早地挎上竹蓝、又多拿了一个布口袋就上了北塬。他认为,雨后旱原的土地格外松软,野菜在经过大雨的浇灌后也一定会更加茂盛。满载而归并非奢望,带上个布口袋应属明智之举。
太阳已经远远地挂在天空的东北方向了。天上的云彩排列的美丽有序、十分壮观。条条白云像北极光,在东方拧成一团,尾巴却弯弯曲曲向西、向西北、向西南无限延伸。愈东愈浓愈亮、愈西愈淡愈宽,摇头摆尾地呈扇形分散开去,活像一条条巨龙。这些横贯天际的云龙一个个将头对着太阳,仿佛在作着众龙戏珠的游戏。赵俊良“啊”的一声站住了脚,他站在原头痴痴迷迷地看着天际。
白云渐渐变为玫瑰色,很快又变成了嫣红,一条条舒展摆动着活了一般。那雨后湛蓝湛蓝的苍天也只能透过波浪般曲折宽大的云隙才能清晰地展露出它那令人心醉的底色。
大地一片碧绿。夜晚的雨水清洗了植被上的浮土也净化了空气中的杂质,天地间呈现出一片清新明媚的景色。赵俊良深深地做了几个深呼吸,他觉得清爽极了,全身上下有一种洗髓的奇妙感觉。
他有些恋恋不舍。他并不能过多地欣赏天阔地美的风景——风景再美,终究是不能当饭吃的。他绕到水库西侧,低着头,沿着沟道向北一直搜寻过去。快到冢疙瘩时,赵俊良惊讶地发现,在东西向的灌溉支渠的渠岸上长满了高高矮矮的青草。赵俊良趋前几步仔细辨认,意外地发现那些所谓的青草原来大多数都是常见的中药材。
“原来他们是到这里来挖中药的!”赵俊良恍然大悟。但他随即就产生了疑问:“那个老道和他的小道童有可能是来挖药材的,难道马碎牛、秃子他们也是来挖药材的吗?不像!也不对!自己明明看见马碎牛和他的几个伙伴提着的竹蓝里装的全是野菜。看来,马碎牛他们走的更远。”
“爷爷要知道这个地方该多好啊。”家里的药材已经不少了,那是爷爷在沟道采撷的;只等干燥后送到城里的中药店出售。
赵俊良弯下腰仔细地辨认了起来。
最多的是香附,一尺多高,密密麻麻韭菜一样挤成一团又连成一片,几乎占去了水渠两岸一半的地面;比香附位置略高些的是木通。它们的枝节一节节的套在一起,无叶无蔓,一丛丛的指向天空,放大了去看,就像墨西哥沙漠里那些棒形的仙人掌;再往上就是鱼腥草,这种药食两用的植物最受赵俊良欢迎。听奶奶说,它在中药里是叫蕺菜的。功能是清热解毒,还能排毒和治疗肺热咳嗽。云贵川一带的人称它为“侧儿根”,它的嫩芽和长长的根茎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凉拌后清香可口能当菜吃。然而渠岸边生长的最多最旺盛的却是薄荷。直直一根方茎,平展展十几片桃形叶子,脉络清晰可爱,绿的让人心动;它们总是不甘寂寞,几十株挨挤在一起,像茂密的森林。这里还有一些零星的车前草、地黄、牛膝和狼毒。赵俊良惊喜万分,像看到了自己的老朋友。他想揪一些鱼腥草回家充饥,弯腰抓住藤蔓就往起提,连提几棵这才发现,嫩芽寥寥无几;带出来的根茎已经微微发黄,放在嘴里已经是柴了。赵俊良不愿放弃,他还是拣稍嫩的部位掐了一些。他又摸出小刀,小心地割下了薄荷顶端的一些茎叶放进篮子里。酷暑夏日,野薄荷泡茶是消暑最佳的饮品。
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他下意识地往西走去。
赵俊良第一次实实在在地站在了一个高大雄伟的冢疙瘩面前,真真切切地一尺一寸地观赏着它。四方的台基像埃及的金字塔,但越往上便失去了棱角,倒像了中国农村的坟头。它也许象征着天圆地方?也许是古人热衷于“求变”思想的一种反映?赵俊良说不清楚。冢疙瘩的正南面应该有石碑的地方空空如也,只有石碑的台基缺棱少角地半埋半露着;墓冢因而就失去了它的主人。脚下的地里星星点点地散落着一些碎砖瓦和锈蚀后的铁钉,面积相当大。看得出来,这里原先不但有墓碑而且还盖有守墓的房屋。
冢疙瘩的西边隐隐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赵俊良再向前走了几十步,寻声望去却看到了一幕有趣的活话剧。
马碎牛面朝西坐在冢疙瘩的半坡上。他头上顶着一块前后翘的青瓦,稳固青瓦的是几根马鞭草。那些马鞭草从青瓦的凹处沿着两耳下来后在下巴底下绑结成个拳头大的疙瘩,酷似大脖子病,看上去滑稽可笑。青瓦上又前后搭放着几根长长的马鞭草,一头垂在他的眼前,倒也整齐,流苏一样摆动着;另一头拖在他的脑后,参差不齐、长短不一。乍一看,怪模怪样、着实吓了赵俊良一跳!他猜不透他们在干什么,就惊讶地看。
马碎牛表情威严的就像个皇上——却也滑稽的像个小丑。他的四个伙伴分班列队,两个在左、两个在右,每个人都赤着一只脚却双手捧着一只鞋;一律的鞋底向外,正一本正经地举在眼前作大臣状。马碎牛学着戏上的腔调,面有怒容,一边不时地吹动着垂落在眼前的马鞭草,张扬着他的天威,一边煞有介事地说着“边关”和“狼烟”诸如此类涉及国家安全的话。内容似乎是某个番帮小国垂涎中华繁荣正不自量力地要入侵泱泱天朝。从马碎牛的神态上可以看出,军情已经十分危急了,“天子”紧急召集了“满朝文武”正在商议着应敌的对策。马碎牛口若悬河,正铿锵有力地煽动着百姓的仇恨和给他的臣民颁布迎敌的圣旨。
四位大臣也慷慨激昂,每人都举着一只洞穿了鞋底的“笏板”,争先恐后地要求领命出战。
赵俊良走着看着,他从没见过如此滑稽的事,忍不住“扑哧”就笑出了声。
“皇上”发现了他,龙颜震怒。
四位“大臣”也发现了他。赵俊良当面嘲笑让他们羞恼成怒。
马碎牛来不及变换腔调,依然是戏上的道白,喝道:“金瓜武士何在?”
四位“大臣”连忙转变身份,一起答道:“臣在。”
“与我将那番帮的奸细拿下!”
“得令。”四位“大臣”——现在是“金瓜武士”了——匆忙将“笏板”套在脚上,同仇敌忾、势若猛虎地扑了下来。前两个人一左一右,拽胳膊压肩,毫不费力地将赵俊良擒下;第三个在前牵着赵俊良的领口,那姿势活像是牵着一只不肯下地的老牛。最后一个单掌施力,走在赵俊良背后有节奏地撞击着他后背;四个人面不改色地跑上冢疙瘩半腰,将赵俊良押到马碎牛面前。
赵俊良并不惧怕。他不相信他们有兴趣再脱一次他的裤子;再说他曾经被他们连裤子都脱过了,也就不怕他们再玩出什么新的花样。他只是想通过相互较量、相互接触能增进双方的友谊,能获得他们的承认,能让他们不把自己当外人。
马碎牛五指当空一抓,抓住了并不存在的惊堂木,虚拟向下一拍,高叫道:“衙役,先将这番帮奸细打一百杀威棍,让他知道犯上作乱的后果!”
“遵命。”四位“大臣”——现在已经由金瓜武士贬为“衙役”了——一眨眼就把赵俊良放翻在地,照着他的腿上、背上就劈劈啪啪一掌一掌地打了下去。一边打,一边一五一十地数着。
赵俊良并不觉得疼,他只是有些意外。与其说这些人是在打他,倒不如说他们是在作戏、是在玩耍。
“杀威棍”刚一打完,赵俊良就一骨碌站了起来。
“报告大老爷,杀威棍打完了,下来咋打?”秃子双手抱拳,弯着腰请示。
马碎牛见赵俊良并不服软,倒也有些欣赏。他示意秃子站到一边,自己坐端了身子,食、中二指并在一起作剑指状,指着赵俊良喝问:“呔,你是何方奸细,为何见了本王不跪?”
“我乃大唐人士。请问你是哪国哪朝的皇上?”赵俊良索性假戏真做。
马碎牛突然语塞,似乎在他戴上“青瓦皇冠”之前并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甚至连虚构的敌国也不确切。但他反应却是很敏捷,知道只有当朝的百姓才能跪对当朝的皇上,就诡谲一笑,说:“我乃大唐李世民是也,还不下跪!”
“不对!你是冒充的!”赵俊良大声说道,“你头上那种样子的皇冠根本就不是中国的!充其量只是东夷、北狄、西戎、南蛮那些小国的天子皇冠!你才是真正的奸细,你冒充唐王!你到我们唐朝来意欲何为?”赵俊良也学着马碎牛道白时的调调,食、中二指也并在一起指着他问。
大约是从没有人敢于站出来指出他的错误,或者是他早已厌倦了那些逆来顺受的“臣子”们的阿谀奉承,对于赵俊良的抗辩马碎牛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和空前的宽容——他甚至都兴奋的有些坐不住了。他拿下了那块绑在头顶、压得他动也不敢动的“青瓦皇冠”,活动了一下脖子,认真看了起来。他并不正面回答赵俊良的问题,一边琢磨着他的“皇冠”一边却摆正了姿势问赵俊良:“你一个番帮的奸细,怎知我唐朝皇冠啥样子?”声音也恢复了常态。
赵俊良并不回答他,却挣脱加在自己身上的几只手,趋前一步走到马碎牛面前,认真地看了看那块青瓦还仔细地数过了摆在上面的马鞭草。抬起头对马碎牛说:“你确实是番帮的奸细,因为你的皇冠真的不是中国古代皇帝应该佩带的。”
马碎牛不服,尤其是当着他那四个忠实的属下就表现的格外激烈。
“县道娃,你到知道个球!我跟着‘哑柏红’看了那么多的戏,还不胜你了?皇上都戴这样的帽子!你说!唐朝皇冠啥样子?今天你要说不出个道理来,我五个人一定要把你塞到冢疙瘩的地洞里,然后再把洞口一封,让你作古!”
“行。我先问你:你是从那儿得到这个皇冠印象的?”
“看戏看来的。”
“怪不得——你看戏时注意过皇上头顶的皇冠没有?”
“咋没注意!就是一个板板两头翘,前后吊着些穗穗子。”
“不对。那个直板前圆后方,象征天地。它也不是青瓦这种形状;它也并不两头翘,只是戴的时候前边比后边略高一些。吊几根穗穗也是有定制的。皇帝是十二根。而你这个‘皇冠’不但前后两头翘而且还是两头齐!这就不是中国的皇冠了,换句话说你也就不可能是中国的皇上了。咱再退一万步说话,就算你是中国人,但我刚才数过了,你那‘皇冠’上的穗穗的数目只有七根。在古代只是个伯爵或者是个上大夫。套一个现代的官职你充其量只是个省长!你自称‘本王’这是僭越,你私戴皇冠这是谋逆,皇上听到了会认为你有野心、要夺他的江山,杀头还只是小事,恐怕是要灭九族的。”
赵俊良一席话只说的五个人大张着口呆若木鸡。有两个已经露出了佩服的表情,而那个满头斑秃、被马碎牛直呼为“秃子”的家伙饶有兴趣地还要听下去,马碎牛却已经很不耐烦了。他怀疑地看着赵俊良,依然有些不服地说:“你说前圆后方就前圆后方?了你说不两头翘就不两头翘了?你说十二根就十二根了?今天本-----我且放过你,下回我再看戏时还真要认真瞅一下,要不是你说的这个样子,你就小心着!我叫刀斧手砍你的脑袋!”
话虽然说的厉害,但口气却是缓和多了。
赵俊良不再和他纠缠,他觉得今天已经给了马碎牛一个教训。对马碎牛这样的人,话要慢慢说、错误要一步步纠正。操之过急,只会坏事。他看了看天色后不敢耽搁,说了一句:“今天的野菜要好挖些儿,”转身就走下了无名冢。他得抓紧时间去挖野菜;那是他并不十分喜爱但却是他极为重视的劳动。
赵俊良捡起篮子继续向北走。他要再去拔一些侧耳根和其它的野菜,那是粮荒时人们最看重的东西,它在人们的心目中比黄金还要有分量;除此之外,如果和食物相比,世上大多数的东西都是微不足道的粪土。
 
马碎牛很是生气。
也不知为什么,他已经全盘接受了赵俊良的说法。他觉得在这个县道娃的身上有一种从容的气度和智慧的灵性,这种气度和灵性深深地吸引着他,使他在有一种信任和亲近感觉的同时,也觉得有些高不可攀。他想摆脱它却又喜欢它、羡慕它,甚至是渴望着能够亲近它、了解它。县道娃只有在第一次被打了个冷不防的情况下吃了亏,但后来的几次较量却使自己这一方接连吃了败仗。秃子败于力量和智谋,而自己却败于粗心和愚昧。
“干什么不好为啥要去假装唐王呢?他大那个驴仔蛋!就是装薛仁贵,演上一段征东的戏、或者是装薛丁山演上一段征西的戏也不至被这县道娃嘲笑啊?”
马碎牛也知道,赵俊良不可能现编一通谎言来蒙骗自己,他讲话时不卑不亢、不焦不躁,态度温和而自信,轻松而友好,以至于让马碎牛觉得他就像是一个富有耐心的慈祥的老师;而他说的那些话自然百分之百就是真的。最糟糕的是,马碎牛越来越感觉自己愚昧和愚蠢。他不明白为什么当他和这个县道娃对话时,怎么会出现内心空虚和张口结舌的慌乱状态?马碎牛觉得自己失去了往日的自信,心悦诚服地接受失败使他格外痛苦。他站起身来摔碎了那原本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青瓦,两手攥着马鞭草旋转揉动,把四个伙伴叫到一起商量起了新的对策。
“这河南蛋是个人物,大家说,咋办?”
“这怂文的也行,武的也行,只是不知道胆量咋样?!”那个文气的有点像女孩的高个子说。
“那就试他狗怂一下!”秃子恶狠狠地说。
“对,只有把他狗怂镇住,他才不敢张狂!”另一个面无表情的男孩说道。
“招安。我看只有招安他,他才不敢胡说乱动。要是他胆量行,咱就‘笑纳’了他;要是他胆小沟子松,咱就天天打他!见一面,打一回,让他一辈子怕咱,让他永远都不敢骚轻!”秃子又献计献策。
地域尊严和结拜情义很快就把他们凝聚在一起,沮丧的情绪使他们决心报复。
所有的人都会错了马碎牛的本意,他看到大家都希望再整一次这个县道娃,也只好接受。并最终把这个意见作为自己的意思确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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