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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五陵原连载(二)
2009年11月26日     来源:科学中国人西部网     作者 / 编辑:不盈--赵国栋
第九章  
   
赵俊良的篮子快满了,靠近二道原的高干渠下野菜密集肥美的就像是人为种出来的。这里离村子太远了,身旁就是接引渭河水上原的高干渠。没有人会来这里。赵俊良觉得很饿,也很累,就顺势坐在了水渠边上歇息。他很想吃点东西,但这里除过野菜什麽都没有。他挑了一些野菜放在嘴里咀嚼,有苦有涩也有甜。失望之余他就想,人是女娲拿泥捏的,却怎么会有饥饿的感觉?无机物捏成的泥人为什么能以有机物做为自己的食物?这不合常理,很不合常理。假如人真的是有思想、能行动的无机物,那就可以不用吃饭了——谁见过石头吃饭啊——那该有多好啊!那就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为收入担忧,不为果腹连累,人类还会怕什么荒年吗?还会有什么横征暴敛的地租吗?没有了地主和贫雇农、没有了资本家和工人,世人还用分什么尊卑贵贱吗?只要不涉及利益,世上就不再会有战争;只要不挨饿,人就文明的多;只要不吃饭,人的尊严就保住了一大半;只要不再种庄稼——这该死的具有上帝与魔鬼双重身份的庄稼——地球就是一个大花园。  
也许这太理想了,退一步吧。假如活着的人是一个有机体而又必须摄入营养,那么,人像一个走动的植物也行。到一个地方要是饿了,就把自己的脚伸到土里,吸上一饱营养后拔腿就走,就像沙漠里滚动的仙人球。多么潇洒!多么惬意!人们把更多的聪明才智用于艺术、用于建设、用于一切美好的事物,人世间就能产生出更加辉煌的艺术作品,也就能建造出更加美丽的城市。马克思梦寐以求的共产主义社会也许压根就不是理想。  
“如果人不用吃饭,还会有什么好处呢?”  
他首先想到了健康。“人吃五谷生百病。”奶奶家是祖传的中医,她老人家一定深知疾病带给人类的痛苦。疾病夺去了无数人的生命,而罪魁祸首却意外地是人们须臾不可离开的食物。人们不得不善待凶犯,从来没有人会因为担心得病而因噎废食。  
他想到了那些被饥饿折磨的痛苦不堪的城里人。家里少得可怜的食物在大人们美丽的谎言下大多都被无知的孩子吞下了肚子。老人们忍饥挨饿、疾病缠身,终日苦捱度日;一些年轻人经不起饥饿的折磨和食物的诱惑去抢夺别人的食品------为什么人性的善恶在食物面前都脆弱的必须以令人心酸的痛苦形式表现出来呢?  
他也想到了厨房。那里浪费了多少人才啊!小小的厨房缠住了婀娜的女性,不但无情地耗去了无数妇女的美好时光和聪明才智,而且把人类最美丽的一部分沦落在烟熏火烤的灶台上;暴殄天物啊------  
男人们也沦为粮食的奴隶。君不见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有一半为的是它;君不见工人辛勤劳作,也有一半时间为的是它!  
“千里做官,只为吃穿。”又何止只是工农为食所累呢?  
“唉,粮食,粮食!难道你真的仅仅只是粮食吗?难道你真的仅仅只是人类果腹的食物吗?你维系着人类的生命,但你也带来了多么大的灾难啊!”  
元好问悟到了“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和耗人一生、世代为之奔波的衣食比起来,情又算得了什么呢?“先温饱而后思淫欲”,仅这一句话就把两者的主次关系说的明明白白了。也许这位元先生本来就是一个幽默的高人,他把这首传唱千古——很可能还要再千古地传唱下去——赚无数人眼泪的抒情词写进了一个叫“摸鱼儿”的词牌里。  
“摸鱼儿?嘿嘿,食与情之间孰纲孰目真是一目了然!”  
赵俊良越想越入迷,想到最后自己也笑了。他深知这些想法是多么荒谬和不着边际。他也自问:“难道我的脑子不能再想点别的吗?”但饥饿的感觉似乎早已侵蚀到全身、控制了灵魂,容不得其它念头再占据一席之地了。  
他摇了摇头,想摆脱这些无稽的杂念。一回脸,看到马碎牛和他的伙伴们笑嘻嘻踅了过来。  
赵俊良看到他们神色诡异也并不在意。他猜想马碎牛他们一定也饿了。他微笑着看了他们一眼,却发现他们走到身边就站在一边诡秘地冲自己笑。  
他朦胧间觉得秃子刚从身后走过。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又被算计了,“这次又是什么恶作剧呢?”就在这个念头闪现的同时他猛然觉得有一个小动物正簌簌地在自己的背部向上爬。他瞟了一眼马碎牛。只见他攥着双拳,瞪大着眼睛,紧张的似乎透不过气来。赵俊良猜到了,这一定是一个比蜈蚣和蝶当更为厉害的家伙。背上的东西爬的很快,迅速爬到了他的右肩上。来不及多想了,他随手抓起身边一小块干硬的黄土,估着那小动物下一步可能的落脚点,快捷地在自己肩头拍了一下,身子一侧、肩头一抖,一个小动物“啪”的一声应声落在地上。  
赵俊良低头一看——是蝎子!一只大蝎子!一只黑背大黄蝎!  
好冷怂!  
那蝎子落地后并没有死去,被赵俊良敲的七晕八素像喝醉了酒,快速地转着圈,漫无目标地挥舞着大钳、暴怒地倦动着毒刺。  
赵俊良抓起自己的篮子按住了蝎子的头,他拿出铅笔刀利索地斩去了蝎子尾端的毒刺和一对大螯,抓住那只垂死挣扎的活蝎子就给它开了膛。他用大拇指的指甲伸入蝎子的腹腔轻轻向前一推,就清净了内脏。那蝎子仍未死去,只是无力的挣扎。赵俊良想也不想顺手就放进了嘴里,他津津有味地咀嚼着,暗暗地观察着马碎牛他们的反应。  
“好久没有吃肉了!谢谢!”他露出了贪婪而满意的神色。  
其余四人个个瞪大了眼睛,马碎牛的眼睛却渐渐眯成了一条线!  
他们吓呆了,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惟独马碎牛毫不掩饰自己的敬佩之意,他的脸上看不到了往日的骄傲,却多了几分亲近。  
他想起了实施招安的策略,拿着架势坐在赵俊良对面,对赵俊良说:“河南------赵家娃,你真行!胆正!能文能武。佩服!可是,除过游泳和吃蝎子——哦,还认得皇上的帽子以外,你还能干啥?”  
 “是啊,我还能干啥呢?”赵俊良一时之间也觉得无法回答。到今天为止,除过学习,他唯一能干的就是挖野菜,但这些能耐显然不在马碎牛的问题之内。他歉意地望了他们一眼,说:“我没有你们勇敢,也没你们力气大。我是玩不出什么花样的。要说会些啥,我看最多是多看了些书,能讲几个故事而已。”  
马碎牛和他的小伙伴们听到赵俊良会讲故事,十分高兴,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快讲,快讲!讲一个打仗的故事让我们听听。”  
赵俊良小心翼翼地问:“有句话我不吐不快,能不能让我先说一下?”  
“能”、“能”、“能。”周围响起一连串的催促声。  
赵俊良对马碎牛说:“第一句就是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皇上的帽子’。那不是帽子,叫皇冠。在古代‘冠’和‘帽’是不同的。扣在头上罩住头发的是帽子——这和现代的叫法一样;比帽子小,只负责在头顶束住头发的叫‘冠’。古人头发长,才有‘冠’这个装束,现代人——”赵俊良看了看马跑泉五虎上将青苍的头皮,嘴一扁,笑了,说:“不需要了。”  
“你就是要说这句话?管球他是冠还是帽呢,与我蛋不相干!净耽误时间——讲故事!”  
赵俊良说:“讲‘三国’行吗?”  
“行!”马碎牛第一个积极响应。赵俊良就从“桃园结义”讲起。这是他最熟悉的一个故事。他讲的节奏明快,要紧处又掌握的极妙,尤其是讲到张飞井中悬肉那段,只听的马碎牛坐立不安,以至于他脸上的表情忽喜忽怒忽惊忽悲;看的出来,他完全被赵俊良的感情语言给控制了。  
赵俊良太饿了。他讲了半个多小时后就提议回家吃饭。  
他只敢提议。他内心依然充满了对这几个农村孩子的畏惧。他必须小心翼翼地与他们周旋,他的言行也不能出一点错。马碎牛却意犹未尽,看了看他说:“等一下再回家。我今天来,是要和你比水性的。看看是你城里娃的水性好,还是我农村娃的水性好!”赵俊良用想好的理由答复他:“我那天回去后就开始拉肚子,今天还没好——你没见我刚才一直躺着吗?等我病好了,再将养上一个月后再和你比赛行不?”马碎牛怀疑地看了看赵俊良,说:“怯火咧?”赵俊良就说:“那到不是。再说了,我现在也是农村娃,咱都是一个阵营的。那有农村娃和农村娃比赛的?”马碎牛说:“好!就算你是农村娃。我和你商量个大事。我们五个人商议过了,我准备招安你。我看你是个文人,正是我们需要的;不像我们五个,个个都是英雄豪杰。我们马跑泉‘五虎上将’就缺一个军师!你是河南——城里娃,灵醒!瞎瞎主意多,又留着个特务头,长着个前梆子后马勺的颡。脸又白得像纸,细皮嫩肉的,我看,你就是戏台上的‘白眼狼’!我现在正式给你封个官,以后你就是咱的军师——也就是宰相。”  
赵俊良顿觉好笑。前不久他还称自己是“本帅”,今天就降为“五虎将”中的一员将官;行事中他处处把自己摆在至高无上的地位,却信口封了赵俊良一个比他还要大的“官”。赵俊良虽不想承认自己是“白眼狼,”却也不想争辩。看到马碎牛期待的表情,他也不敢笑。  
他想装糊涂。他很高兴马碎牛不把他当外人了——不是喜欢马碎牛——而是因为少了一个强敌,省却了很多麻烦。他觉得自己融入同令人群体的计划初见成效,获得友谊的愿望也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就也微笑着默认了马碎牛的“封赏。”  
马碎牛见他并不反对,就沿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从今天起你和他们一样,都是我的结拜弟兄——咱就像刘、关、张那样。”  
这句话倒让赵俊良吓了一跳!他是知道什么是结拜弟兄的,他也知道男人之间的结拜意味着什么。他吃惊于马碎牛如此强横,根本不征求对方的意见,只要他想“结拜”就得结拜,把结拜弟兄这种意气相投的事搞的像恩赐一般。再说,赵俊良实在不想和一个粗鲁而危险的家伙结拜成“弟兄”,但他又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搪塞,就呆呆地看着马碎牛。过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马碎牛去张罗着举行那结拜的烦琐仪式。赵俊良明白了,马碎牛的所谓结拜其实只是口头封诺,毫无实质内容;渐渐的也就放了心。  
就听马碎牛说:“我给你介绍咱马跑泉的几员大将,你好知道他们的本事。”他指着一个皮肤黝黑、浑身都是肌肉疙瘩的男孩说:“他叫狗娃,马跑泉第二员大将。人长的黑,可能是他妈怀他时酱油吃多了。去年,他家的面缸里跌进去一个大老鼠,咋也爬不上来。他爸他妈干着急没办法,大老鼠龇牙咧嘴,叫了几个人都不敢下手——又不想放老鼠走、又不想把老鼠打死在面缸里。大人们束手无策。就在这关键时刻,狗娃大叫一声,说:‘我来’!就把袖子挽到了胳肢窝。大老鼠一见到他的黑胳膊,吓得在面缸里猛转圈圈。狗娃瞅着老鼠落脚处猛的一把就抓了下去!那大老鼠“吱”的一声叫,脖子猛咋向前一伸、后腿一蹬,抖了两下就被他捏死了——他是咱村胆量最大的男娃。”介绍完了第二员大将,他又指着一个稍嫌文气、面无表情的男孩说:“他叫怀庆,马跑泉第三员大将。以前他是咱村男娃里最有学问的,一直冒充着军师。现在你来了,他不是了。他最大的本事就是阴险,这你当然是知道的了——我们假装青蛙叫、请君入瓮的诡计就是他出的——阴险的了得!”他又指着那个笑眯眯的男孩说:“他叫明明,是马跑泉第四员大将。人都把他当了个女子,其实他歪的很!哪天你和他摔上一交,不把你撇到二梁上才怪!”他歇了一口气接着说:“这是秃子,你认得,第五员大将。这怂像水浒里那个蛤蚤——贼娃子时迁。瘦归瘦,但他瘦的筋道!瞎归瞎,但他瞎的有窍!他的长处就是出手快、下手狠、做人不地道——你也领教过了——他经常整对手一个冷不防。我呢,就不多说了,马碎牛!马跑泉第一员大将!他四个是我的部下,咱村的娃都得听我的!”  
赵俊良嘴里含糊地应着。看到马碎牛如此郑重地介绍着他的几员或衣衫褴褛、或头脑简单、或骨瘦如柴、或面有菜色的所谓“大将”,只觉得十分好笑。他挨个看了看这几员“大将”,觉得除过马碎牛和那个浑身肌肉紧绷的狗娃有点像一员“大将”外,其他三人与“大将”应具备的身板相去甚远。怀庆很文气,人长的白净,不像个能出手的人。明明就显得有些瘦弱了,高高的个子,一张总是笑嘻嘻的脸,简直就像个女孩。只有秃子不像个好人。闪动着六七块明镜一样光洁的斑秃的头顶下是一张狡猾萎缩的脸,眼珠子常常斜向一边看,似乎在躲闪着什么。但有一点看得出来,他不但是个能出手的人,而且还是个行动敏捷、手段残忍的家伙。赵俊良直觉上觉得他靠不住,认为他是一个典型的坏蛋坯子。  
赵俊良咂着嘴,回味着那只大蝎子的清香,正思谋着如何确立自己在五虎上将圈子里的地位,忽然听见马碎牛自言自语说:“敢吃蝎子?河南蛋也有勇敢的?真没想到!”  
赵俊良差点儿气的噎住。但此后马碎牛再也没有叫过他河南蛋。  
马碎牛突然说:“古代的英雄好汉都有一个响铛铛的外号,咱也不能例外。我给咱六个人一人都起下了一个。我,以后就叫‘插翅虎’,有翅膀的老虎;歪吧?狗娃,你以后就叫‘拦路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老虎;横吧?怀庆就叫个‘下山虎’,冷不防就能把人扑倒——一只阴险的老虎;狠吧?明明叫个‘玉面虎’,笑嘻嘻吃人的老虎;美吧?秃子呢——你就叫个‘病大虫’!会装洋蒜的老虎;坏吧?你们觉得咋样?美气不?”其他几人不置可否,只是笑。秃子却不高兴,说:“你们个个都是‘虎’,咋就把我整成‘大虫’了?我也要当个‘虎’。”马碎牛批评秃子:“你就是没学问!怀庆都讲过几回了,‘大虫’就是老虎,这在水浒里都是写着的,你咋记不住?”秃子歪着下巴嘟着嘴很是不服气,小声辩解:“那你们咋不叫‘拦路大虫’、‘下山大虫’、‘玉面大虫’?偏偏到我跟前老虎就成了虫了?”  
赵俊良心想:“秃子还挺有心眼的,说了三个‘大虫’却偏偏漏掉了马碎牛那个本应顺理成章被叫作‘插翅’的‘大虫’。”就笑嘻嘻地说:“我给你起一个有‘虎’的外号咋样?”秃子的不满立刻化为乌有,满怀期望地问:“啥虎?”赵俊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说:“金钱虎。如何?”秃子立刻同意。说:“就是它!”看上去十分高兴。怀庆就咧着嘴不出声地笑。  
马碎牛说:“好。咱马跑泉五虎上将都有外号了,就是咱的军师还啥都没有。俊良,你的外号也是我来起,就叫个‘圣手书生’或者叫个‘智多星’,你看咋样?”  
“不行,不行。”赵俊良连忙摆手,说:“那些外号太大了,我受不起!我看,我干脆就不要外号了。”  
马碎牛不满地说:“你咋能没有外号呢?我五个现在都有外号了,以后出进马跑泉,周围几个村子那都是人人敬仰的;你要没外号,以后谁知道你?就你赵俊良那三个字,咋听都不给劲!起一个,要不然你自己起?你要不起,我就起呀!”  
赵俊良有些急了,他怕马碎牛给他起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外号,一旦叫起来,很难改掉,有可能让自己一世蒙羞,就急忙说:“我起。我自己起。”他略一思索说:“你刚才给我起了个‘圣手书生’,我看把第二个字一改就行了,叫‘剩饭书生’就挺好。”  
马碎牛很是失望:“你县道娃就是没出息!就想着剩饭!你这个外号以后是要带累我五个人名誉的!从起,从起。”  
赵俊良想到自己属虎,又常常饿肚子,就说:“那就叫个饿虎吧。”因为有了虎字,马碎牛总算放过了他,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一抬头,他看见大家都在紧张地观察着他,就觉得有些奇怪。  
马碎牛虽不像他手下几员“大将”那样紧张,却也怯生生地问了一句:“你咋还没有中毒?”  
“中毒?”赵俊良恍然大悟。笑了,说:“我们家世代是中医,我爷说蝎子的毒都在尾巴尖上,吃的时候只要把毒刺后边那一段黑色的尾巴去掉就没有毒了。”   
 五虎将出人意料地哗的一下跑散开去,向东一拐就下了沟道。赵俊良惊讶过后也急忙跟了下去。六个人七手八脚就撬开了一小块立土,果然在土缝里发现了一窝蝎子,大约有十几个。众人一声欢呼就急忙捕捉。拿土块砸、拿树枝打,八仙过海、各显其能,直到蝎子不再挣扎。抓到手里后就学着赵俊良的样子:斩去尾刺、破腹清肠、填入口中。秃子胆小,他还要剁去长长的尾巴和所有的腿脚,直到确认蝎子死去后,他才小心翼翼的放入口中。试着轻轻一嚼便叫:“真难吃!”连忙吐了出来。其他几员“大将”也“呸、呸”地吐了一地。唯独马碎牛皱着眉头强咽了下去,失望地说:“一股土腥气。”  
“这样吃当然不好吃了。只有饿急了的时候才这样吃。我奶奶说抓住蝎子以后要放在一个大盆里饿上两天。等它把肚子里的东西拉干净了,就放上半盆清水,用筷子一搅把它洗净,在不见太阳的地方晾干,然后找一个玻璃大罐子把蝎子夹进去,放一层蝎子撒上一点盐,蝎子很快就死了。腌上两三天等盐味进去了再倒出来晾晾——不能见太阳——是阴干,最好再有点小风吹着,等干透就能吃了。口味咸咸的,脆脆的,香的很------”  
赵俊良的叙述刺激着五虎将的食欲。一个个对于咸干蝎子的滋味不胜神往,发誓明天都要带着工具来,捉了蝎子交给赵俊良的奶奶腌制。想到土缝里有那么多的蝎子,赵俊良说:“放心吧!我说话算数:一定让你们吃上我奶奶亲手做的咸蝎子。”  
赵俊良问:“这里还有啥东西能吃?”  
“‘扁担’能吃。”  
“蚂蚱也能吃。”  
“水库里有鱼和泥鳅。”  
“还有雀儿。”  
“还有老鸹。”  
“还有鸽子!”  
“还有知了。”  
一长串的小动物上了荒年食谱的黑名单。  
赵俊良又问:“你们觉得啥东西最好吃?”  
怀庆立刻说:“肉。肉最香。”  
明明说:“面最香。一碗粘面,再多调些辣子、醋、香油啥的,那就最香了。”  
“不对,”秃子态度激烈地说:“最香的是炒鸡蛋。去年年三十夜晚,我妈给我大炒了两个鸡蛋,笑嘻嘻地像喝醉了酒,端给他说是慰劳他一年的辛苦。我大就说,先不着急,咱俩先到窑洞里头说说话,鸡蛋就放到了外间。我趁他俩不注意就偷吃了一口,爷呀!真香!从那儿以后我才知道世上只有葱花炒鸡蛋才是最香的。”说完他回头就问赵俊良:“俊良,你说啥最香?”  
秃子的一句话顿时让赵俊良想到了古今中外无数的名吃佳肴,他虽然从无品尝的运气甚至也没有见上一面的机会,但他有着丰富的想象力。他按照自己的理解讲解着美味佳肴的故事。他侃侃而谈,叙述时肠鸣如雷、不绝于耳。  
“孔夫子爱吃切成四方块的牛肉,至于这牛肉是清炖还是红烧,他老人家到没说,书中也没有任何记载,——”  
马碎牛问道:“啥叫清炖?啥叫红烧?”  
赵俊良详细讲解了清炖和红烧在烹饪时的区别后接着说:“不过我想,清炖要比红烧好一些。虽说红烧汁浓味重,入口一咬能香的让人闭过气去;但清炖却在能品出牛肉本身的肉香后还有一大锅清香味美的牛肉汤喝。这牛肉汤里再放些盐,再调一点胡椒粉;上边撒一点葱花或者芫荽,趁热盛上一大碗,一口气喝下去,那才叫香啊------”  
大家的涎水都流下来了,但惟独秃子流的多,多的都收不住了。他急忙问道:“还有啥好吃的?”  
赵俊良说:“满汉全席。”  
“满汉全席?”对于六十年代初身居偏远农村的孩子们来说,这是一个极为陌生的词汇。  
“满汉全席就是一顿饭要做出一百多道菜——全中国最好吃的菜。”  
“谁狗日有这运气?”秃子已经有些愤怒了。  
“慈禧太后——其实她也吃不完这么多的菜,只是挑上几样尝尝。”  
“那剩下的菜呢?”这是每一个人都关心的问题。  
“倒了,全都倒了。”赵俊良不无惋惜地说。  
“倒了?全都倒了?!”五虎上将惊讶的目瞪口呆。  
马碎牛气愤地总结道:“怪不得中国这么穷的,都是让皇上给吃穷了!”  
秃子余怒未消地补充说:“皇上吃穷中国还不算个啥事。我听我舅说,每个皇上都要娶三千多个女人——全天下最漂亮的女人。他狗日一个人咋用得完?最后就闲在皇宫当老女人了。给民间只剩了些歪瓜裂枣,咱这些人才长得这么丑,一个个就像了妖怪——”  
“少提你舅!”马碎牛吼道:“听俊良讲好吃喝呢,你就拿女人打岔,没出息!——俊良,你接着讲。”  
“刚才说的是中国的吃食。外国人吃得还要好,普通老百姓都是吃面包、喝牛奶。”  
怀庆说:“我见过面包。样子像冢疙瘩,上圆下方,四个边上金黄金黄的像炒鸡蛋,顶上和底子红亮红亮的——看的我都想抢!最怪的是这怂还是软的,闻着还有一些香气气儿。茂陵车站的合作社里就摆了好几个——那里面还有白皮点心、江米条、鸡蛋糕,一样比一样好吃。”  
“早都没有了!”狗娃说,“上个礼拜天叫人把合作社的后窗户撬开了,谁把里边能吃的都给拿走了——差不多能装一面口袋。听说那贼还算有良心,没拿钱也没动粮票。”  
明明说:“真可怜,合作社的张老汉哭的汪汤汪水,拿头不停地撞墙,说他没法给领导交代,不想活了。派出所来破案的警察如临大敌,不去逮贼,却把张老汉家翻了个底儿朝天,人被审了三天三夜。”  
马碎牛说:“又打岔!正说啥东西好吃呢又拐到破案上去了——俊良,我问你:你觉得啥东西最好吃?”  
赵俊良凄然一笑,说:“我觉得世上最好吃的就是软蒸馍。”  
秃子十分失望,说:“你城里人就没见过世面!成辈子挨饿就不知道啥最香!听我说,世上只有葱花炒鸡蛋最香——我是亲口尝过的——你们谁尝过?”在确认没有人享受过这莫大的运气后,秃子更加自信了。他陶醉了,沉吟道:“啊,啥时候我要能把炒鸡蛋当饭吃那怕第二天死了都行!”说完直咂嘴,想象中的葱花炒鸡蛋早已让他满嘴生津,那意想中刚出锅时的香气也让大家满嘴生津。当品尝完并不存在的葱花炒鸡蛋后,秃子发下了狠话:“我以后长大了就去当厨子,给县长省长当厨子。不管他每顿饭想吃啥——吃粘面都行,我给他擀!——反正我是每天得给自己整上一大盘葱花炒鸡蛋的!我不就馍、不就面,啥都不就,还要少放些葱花多放些油,单炒单吃!”  
狗娃和明明听了都点头,觉得秃子的理想很不错;总算不枉此生了。怀庆却不说话。 

第十章 
  
马碎牛面露鄙夷之色,瞪着秃子说:“没出息!你就那么想给别人做饭?你瞎好也要像我那二年的理想一样,长大了当个大队长。我当年树立这么大的理想就是为了对付我大。到那个时候,我大要打我,我就说:‘马垛,先不要打人!你到大队部来一下,汇报一下你最近的群众工作。汇报的时候要多作一些自我批评,不要老用眼睛瞅着别人的缺点错误。回到家以后不要动不动就打碎牛,那是军阀作风!这个瞎瞎毛病以后一定要改!我今天也不多批评你了,你回去后好好想一下自己犯下的错误,给碎牛认个错就过去了。’你看,多威风?不过我现在看不上大队长那差事了,打不下粮食分不下钱,出力不讨好!工作做的好了,公社就说成绩是他们脚踏实地抓出来的;老天不下雨、粮食打不下,公社批评、社员唾骂——关键是大队长在村里没实权,小队的事他说了基本都不算,大队又是个干壳子。听起来威风,做起事来就难场。今年过完年我就想:过去的理想既然我看不上了,那就当是写错了一个字,拿块橡皮把它擦了就是了。我要树立新的理想,我长大了就去当兵。然后当团长、军长、总司令——海、陆、空三军总司令!我要亲自驾着飞机去解放台湾!我还要活捉老蒋!到那个时候,我想吃啥就吃啥。先叫勤务兵给我擀上一大碗粘面,油泼辣子要用纯热油泼,不准拿酱油、醋拌。调面的醋也得是纯的,不准往里面兑水!盐得是城里人吃的那种面面盐,青海的疙瘩盐不要!面碗里我想放多少油泼辣子就放多少——少管我!不许在我盛辣子时拿筷子敲我的头!不许说‘少放些,你大还没吃呢’这些让人丧气的话!”马碎牛越说越慷慨、越说越激动,他猛地回头问赵俊良:“俊良,你以后长大了干啥?” 
赵俊良思来想去,在权衡了利弊后说:“我想在农村当老师。又有钱花又饿不死。”随后就有些悲哀:“难道我这一生就被饥饿主宰了吗?这种民不聊生的状态还要维续多久?” 
马碎牛又问怀庆:“你长大干啥?” 
怀庆斜着眼看马碎牛:“俊良问咱啥最好吃,你却说想当兵吃粘面。我就不信你会认为面比肉香!你到底认为这世上啥最好吃吗?秃子已经说过葱花炒鸡蛋了,你也选一样说出来大家听听。” 
马碎牛没有吭声,他叙述伟大理想时的满腔热情像是被浇了一瓢凉水。他真不希望怀庆在他最兴奋的时候打断他,但他又不得不去回答这个棘手的问题。他好象在犹豫着,一种欲说还休、犹豫不决的样子。赵俊良有些奇怪,觉得他不该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就问他:“碎牛,你看啥还能吃?你认为啥最香?” 
马碎牛像背唐诗一样说道:“羊肉膻气牛肉顽,猪肉好吃没有钱。但这些还不是最香的。我吃过一种肉,狗日的真香!” 
秃子就抢着问:“是啥肉?是啥肉?”看神气,似乎随时准备驳斥一切敢于蔑视葱花炒鸡蛋的食物。 
马碎牛警惕地看了大家一眼,说:“我要是说出来谁都不许笑我!谁笑我,我就打 !真打!” 
“不笑,不笑。”马碎牛吊起了大家的胃口,几员“大将”抢着保证。 
“钉冠蝥蝥。”马碎牛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说出了口。但他同时又瞪大了双眼在几位“大将”的脸上扫来扫去,目光咄咄逼人,似乎在警告:谁敢笑,他就真要动手打人了。 
“钉冠蝥蝥?”赵俊良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东西,他甚至也不知道这种东西是动物还是植物。他奇怪大家为什么都憋着不问,想必是都知道答案。看着几个人都强忍住笑容转过了头,强烈的求知欲给了赵俊良极大的勇气,他想:我不笑就是了,问问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就陪着小心问:“碎牛,啥是钉冠蝥蝥?” 
看到大家都没有笑,马碎牛似乎也松了一口气。他并不对赵俊良作出解释,只是说:“走,我给你逮一个。” 
赵俊良紧跟在马碎牛的身后。他发现马碎牛低着头走的很快,只在有牛粪和土质腐臭的地方认真地观察。赵俊良似乎猜到了什么,觉得心中一阵紧张,就问马碎牛:“钉冠蝥蝥是不是屎壳郎?” 
“不是!”马碎牛斩钉截铁地说:“在我们这儿屎壳郎叫屎巴牛,也叫蝥蝥。模样长的像县长坐的小汽车,从头到尾都是黑亮黑亮的。头上光的啥都没有,只会滚屎蛋蛋。钉冠蝥蝥头长的像‘逼督,’头顶光滑凹陷,前头栽着多长一个钉子!像书上画的恐龙。它不滚屎蛋蛋,专门抢屎蛋蛋;一会儿见了你就知道了。” 
赵俊良觉得十分有趣。虽然此后过了半个多月,他才知道马碎牛嘴里的“逼督”只是耕地时铁铧上能把翻起的泥土逼向一边的一块附加钢板,但当时那个蝥蝥界的强盗的尊容却让他无限神往。他搜索了自己所有有关屎壳郎的记忆,发现那些书本上讲解屎壳郎的知识虽然记忆尤新,但那个以粪为美食的家伙的模样实在已经很模糊了。只觉得那东西黑乎乎的,圆圆的有一枚杏那么大,在地下打一个洞,用来储藏粪球。头前是否有“钉冠”,书上好像并没有记载。他也回忆了所有关于恐龙的形象,隐约间猜到了可能是那个长的有点像犀牛的品种。突然听马碎牛说屎壳郎能吃——虽说长着钉冠,但依然是屎壳郎——这让赵俊良很难相信,也很难接受。饥饿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但一想起去吃屎壳郎,依然是腹内翻腾、喉咙眼作呕。 
“天哪,我们已经饿的去吃屎壳郎了!” 
他跟着马碎牛检查了一堆堆的腐烂物,期间也遇到了好几个蝥蝥,但没有一个长着钉冠。他有些失望。马碎牛看了看他说:“钉冠蝥蝥少得很!二三十个蝥蝥里头才能见一个有钉冠的。”明明和怀庆大约也没了耐性,连忙证实说钉冠蝥蝥就是少得很,可遇不可求;言语中透露出希望马碎牛放弃搜寻的意图。秃子却兴致盎然,对马碎牛献计说:“咱还不如先逮上一个蝥蝥,杀开看一下,说不定肉也香得很呢!” 
马碎牛说:“要逮你逮,我只逮钉冠蝥蝥。” 
秃子就四处张望,很快地,他就在附近发现了一只正在紧张忙碌地切割新鲜牛粪的屎壳郎,并将这个黑壳的巨无霸捏在手里。他一边详细向马碎牛询问宰杀的技巧和可食部分的解剖位置,一边欣赏着那只仰面朝天的屎壳郎做出的无谓的挣扎。当他确信已经完全掌握了马碎牛传授的屠宰术后,他动手了。 
他两手一拧,顺势一把就揪下了屎壳郎的头,手脚麻利地拽下了它的肚腹和黑而发亮的背壳,当所谓的可食部分展露在大家面前时,赵俊良才看到只有绿豆大一块暗红色的丝丝肉。秃子骄傲地向大家炫耀着,他问马碎牛:“这和钉冠蝥蝥的肉一样不?”马碎牛很认真地看了看,又拿过来闻了闻,惊奇地说:“颜色、大小和气味都一模一样!”然后恍然大悟地叫道:“这狗日也能吃!” 
于是,就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秃子的演示把所有人开拓食谱新领域的热情空前高涨地调动了起来。大家分头走向四面八方,力求能有最大的收获。 
赵俊良紧跟在马碎牛身边,他始终无法下决心向这种位列三甲的逐臭之夫下手。他觉得除过粪坑里的蛆和厕所里飞来飞去的绿头苍蝇以外,世界上最肮脏的动物恐怕就数屎壳郎了。 
马碎牛也不去抓屎壳郎,他仍然在一心一意地专心寻找着钉冠蝥蝥。 
一只带翅的昆虫沙沙地飞了过来,它飞的笨拙而吃力,这莽撞的家伙一头就撞到了赵俊良的身上。赵俊良眼快,一把抓住了这个小动物。 
马碎牛看了一眼说:“这就是扁担。” 
赵俊良仔细地观察了起来。原来“扁担”是一种绿色的蚂蚱,它身体修长,大约有普通蚂蚱的两倍;尖头长脸,有着蚂蚱一样的长腿和长长的翅膀,却不似蚂蚱般肥胖臃肿。此刻,不知是飞翔的劳累所致还是被人捉拿后过于紧张,它那硕长的肚皮正一涨一缩地起伏着。 
“它从那里飞来的呢?”赵俊良问。 
“苜蓿地。前边有一大片苜蓿地,这碎怂一定是从哪儿飞过来的。” 
“苜蓿地里‘扁担’多吗?” 
“多的很!就是不好逮。三尺高的苜蓿纠缠的像毡,人在里边就没办法走动。”马碎牛解释说。 
“咱围着苜蓿地逮还不行吗?” 
“这到可以试试。” 
赵俊良左右一看,发现附近不但有几只这样的“扁担”,而且还有被马碎牛他们称做蚂蚱的蝗虫。虽然数量寥寥无几,但赵俊良坚信苜蓿地周围像这样的昆虫一定不会少。他太急于吃到肉了。对于马碎牛为了证实自己所言不虚、契而不舍一门心思要找到钉冠蝥蝥的举动也失去了耐心。 
“碎牛,放着满地的蚂蚱不捉,咱为啥非要去找钉冠蝥蝥呢?我看咱今天先逮些蚂蚱回去过过肉瘾,钉冠蝥蝥的事以后再说吧?” 
“行麽。”马碎牛很不情愿地应了下来。他大声呼唤,很快就把散落在周围的几个人叫到了一起。 
秃子炫耀着战果:他已经拥有六七块绿豆大的蝥蝥肉了,他把它们放在手心,就像吝啬鬼把钱含在嘴里。其他几个人也战果不菲,或多或少地都有收获。惟独马碎牛和赵俊良两手空空。 
“逮蚂蚱。”马碎牛只说了三个字。五虎将“呵呵呵——”地叫着,提着篮子赛跑一样冲向了不远处的一块苜蓿地边。 
时逢盛夏,苜蓿地里到处都是蚂蚱。但这些蚂蚱或是“扁担”只躲藏在开满了紫花的苜蓿丛中,苜蓿地以外却又不如赵俊良想象的那么多。 
“这苜蓿人能吃吗?”赵俊良问。 
“以前能吃,现在不行了。老了,只能喂牲口。”马碎牛说。 
望着相互交叉缠绕却又密不透风的苜蓿地,狗娃说:“满地的蚂蚱!可咱咋进地去逮呢?” 
怀庆说:“咱拿土块往里砸,说不定他们就飞出来了。” 
“说不定?说不定还越飞越到苜蓿地中心了。”秃子的疑问听起来很有道理。 
马碎牛一直留意着赵俊良的表情,他看到这个城里娃只是望着苜蓿地沉思,丝毫也没有退缩的意思,就说道:“大家都住嘴!既然我们现在有了军师,那就让军师先发言。赵俊良,你说:咋样逮这些蚂蚱?” 
赵俊良知道马碎牛是想试试自己这个所谓的军师,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就笑着说:“这好办。咱们派一个身体灵活的人先悄悄潜伏到地中心,然后脱下衣服扑打苜蓿,这样,蚂蚱就会往外飞了。”马碎牛就叫秃子,说:“秃子,你最瘦,身体也最灵活,鼓上蚤也不是白叫的!——你到地里去。”秃子就兴高采烈地趟平了一米宽一条路,跳跃着扑进了苜蓿地中心。 
像腾空而起的蜜蜂,又像四散逃窜的野兔,苜蓿地里的蚂蚱毫无方向地飞向它们自认为安全的地方。 
五虎上将放下各自手中的篮子,蹑手蹑脚地跟在蝗虫的背后,在一望无际的农田里毫无方向地追逐着蝗虫碧绿的身影。游戏以及蝗虫身上可食用的瘦肉刺激的每一个人都奋勇向前。 
捉蚂蚱的过程是很累人的,你得追着它的翅膀奔跑。但捉蚂蚱的过程又是欢乐的,捕猎时的紧张、失误、懊悔和随之而来的愤怒、惊喜和穷追猛打都给他们带来了无穷的乐趣。屎壳郎不惧人,捉起来太容易了;捕捉屎壳郎的过程毫无乐趣可言。捉蚂蚱就不同了。捕捉时的难度恰到好处,趣味也就油然而生。有趣的是所有的蚂蚱都笨,捉起来并不十分难。它们辜负了上天赐予的复眼和那长长的极有力度的大腿,更不要说还长着一双可以飞翔的翅膀了。 
唯一的麻烦是苜蓿。偶然闯进去,这些纠缠在一起的半人多高的枝条就一次次地将他们绊倒,并在他们倒地后扑头盖脸地将花粉洒落在他们的头上、脸上和身上,六个人满地打滚时喷嚏连天。 
时间不长就累的满头大汗。不但赵俊良跑不动了,就连五虎上将也一个个气喘吁吁。大家笑容满面有意识地往一起聚拢,拣个田埂就坐了下来。 
“像吃蝎子那样吃吗?”歇息下来时,赵俊良问。 
“不是,”马碎牛说:“像吃钉冠蝥蝥一样。这狗怂一肚子的绿屎!要拽下肚子、揪下翅膀、拔掉腿和头,只吃中间胸脯那一段——就是又平又光的那一段。” 
“生吃还是煮着吃?” 
“都不是。放些盐,在锅里干炒。” 
六个人分别开始检视新一轮的战果,这意味着每一个人都失去了继续捉蚂蚱的兴趣。休息过后,明明提议再去沟道逮蝎子。哇的一声,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提上篮子就跑。 
重返旧地和重操旧业让六个人都有一种专业人士的感觉。马碎牛和他的四员大将负责捉蝎子。他们折断小灌木的枝条做筷子,这是捉蝎子最有效的工具;赵俊良有一把铅笔刀,他专门负责宰杀工作。他们分工明确,效率很高。看到宰杀好的蝎子越来越多,大家就又失去了兴趣。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肚子也饥了。 
终于,六个人都萌发了回家的念头。 
  
当赵俊良提着篮子背着口袋回家时天已是半下午了,六个人涌进窑洞,登时就人满为患。马碎牛一进窑门就大叫:“赵婆,我们饿了!要吃肉!”说着就把篮子往奶奶手里递。 
奶奶先是一愣,说:“这是谁家娃呀?也不认生。”当她看到是马碎牛时就笑了。她随手接住篮子看了一眼,说:“行,行,一会就让你们吃肉。”随即赞叹说:“这些孩子了不起呀,弄了这么多的肉,这多费劲呀-----” 
奶奶放下马碎牛递过来的篮子,接过了赵俊良的篮子看着,地软一朵也没有,最上边是塞的实实的侧儿根。侧儿根下面是半篮子的蝗虫段和开了膛的蝎子,那些蝎子都已被破腹清肠地收拾的干干静静了。一排排整整齐齐的摆放在篮子里。 
赵俊良拿出自己的小人书分发给五虎将阅读,那是一套水浒的连环画;六个人就一边等待吃肉一边热烈地讨论起了书中的英雄人物。 
奶奶高兴地把这些“肉”洗干净后就抹些盐在上面,然后用手轻轻揉搓,稍置几分钟后就在铁锅里干炒,不大回儿满窑洞就飘起了香味------ 
这是赵俊良记忆中吃的最香也是最难忘的一顿饭:干煸咸蝎子、凉拌侧儿根和焙的焦干脆干的蝗虫豆,更重要的是他有了新朋友。 
“要是有几个大白蒸馍就更好了!”他看了看手中掺了野菜和豆渣的包谷面饼子自嘲着:“既得陇、复望蜀,真是白日做梦!” 
几员“大将”也都饿极了,只顾低头贪婪地吃着却不言语。马碎牛左右一看,抓了一把蚂蚱豆放进嘴里,嘎嘣嘣咬的脆响,含糊不清地问:“赵婆,俊良他爸他妈咋不来?得是饿死在县里咧?” 
奶奶吃了一惊,赵俊良愤怒地满脸通红。几员“大将”里只有马碎牛还在泰然自若地继续吃着东西,其他四个人都吓得停止了咀嚼,一个个惊慌地观望着这个尴尬的场面。爷爷也很意外。他想不到这个孩子说话如此大胆无忌,看到俊良要发作,就急忙打圆场。他微笑着说:“人到是活着,没有饿死;可就是来不了。” 
马碎牛睁大了眼睛问:“为啥?饿病了?浮肿?!”赵俊良的爷爷就笑着回答:“都不是。先是去了朝鲜战场,后来就留在那里了。” 
听到赵俊良的父亲去了朝鲜战场,马碎牛很是兴奋,目光炯炯地问:“打美国?那他一定有枪!是二十响还是机关枪?他打死了多少美国兵?” 
“他可能一个美国兵也没打死——他没有枪。” 
“没有枪?那他在军队干啥呢?”马碎牛奇怪地问。看他的表情,好像不带枪的人呆在军队只能吃闲饭。 
“军队里没枪的人多了,像炊事员、文书、参谋、政委、医生和翻译,这些人都不带枪。” 
大约是因为没枪,马碎牛甚至都懒得问赵俊良的父亲在军队是干什么的了,只是很失望地说:“太没意思了!国民党抓个壮丁都给发个枪呢,共产党打美国鬼子咋把没枪的人都派去了?” 
  
天不亮,赵俊良睡的正香时,就有人咚咚咚地敲门。爷爷奶奶也惊醒了,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爷爷拉开了门,只见马碎牛满脸憔悴,眼里布满血丝,双手双脚都是泥。爷爷吃惊不小,连忙问:“碎牛,咋啦?” 
“没事,没事。”马碎牛只是笑嘻嘻地向赵俊良示意,让他出来。 
爷爷一看没有什么大事就不再理会。 
赵俊良急忙穿好了衣服,刚把鞋勾上,就被马碎牛一把拉住了袖子,拽上就往外跑。 
“碎牛,到底咋咧?”赵俊良有些不安地问。 
“不咋,不咋。到了你就知道了。”马碎牛神秘地一笑。 
赵俊良埋怨他说:“昨天晚上散的就晚,上床后我又看了一会儿书,这才刚刚睡着你就敲门。真是的。” 
马碎牛毫不理会,拉着赵俊良就上了塬,两人跌跌撞撞向前跑去,草上的露水很快就把赵俊良的鞋打湿了。两人一直跑到了饲养室的后墙边,那里堆着很大一堆牲口粪便。马碎牛指着地下说:“你看,这就是钉冠蝥蝥!” 
赵俊良仔细看了一眼,不禁笑了。地上有两只一样大小、一样肤色的屎壳郎。其中一只的模样下午已经多次见过了,赵俊良也亲眼看到了秃子是如何残忍地宰杀它的同类的。另一只也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它果然是微缩的恐龙。它确实在头部长着一个四、五毫米长的“钉子”,犀牛角般朝前竖着,看上去锐利无比。两只蝥蝥一头一个,都被一根细绳拴在一起。细绳的中间压着半块土坯,既防止了它们逃走,又将两只屎壳郎隔在了两边。此刻两只蝥蝥正在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毫无意义地挣扎着企图逃生。 
“你看,是有钉冠蝥蝥吧?”马碎牛得意洋洋地说,“我一夜没睡,我就不相信找不到它!我让它们表演给你看。”说完,马碎牛就解开了蝥蝥的绳子,那只钉冠蝥蝥依然绑着。 
初脱大困,那蝥蝥快速向一个方向逃窜。马碎牛手持一个小棍,将那个蝥蝥的头拨向了墙边的一个粪球,那蝥蝥不为所动掉头又跑。马碎牛再次用手中的小木棍把它的头拨向那个粪球,又用棍压住它的背,让它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这只蝥蝥才渐渐恢复了常态。它嗅了嗅嘴边的粪球,马碎牛立刻就松开了压在它背上的木棍。蝥蝥不逃了,它围着粪球转了一个圈,毫不犹豫地转过了身子,用两条后腿推起粪球快速地向一个方向逃走。 
马碎牛看到时机已到,解开了钉冠蝥蝥头上的细绳,把它放在搬运粪球的那只蝥蝥的必经之路上,然后用小棍压着它的背。 
粪球滚木檑石般冲了过来,马碎牛松开木棍,钉冠蝥蝥并不逃走,只是看着那粪球碾压过来。赵俊良估计,硕大的粪球隔在中间,钉冠蝥蝥是看不见搬运者的身影的。就在粪球即将压在钉冠蝥蝥的身上时,它快若闪电地将身闪向一边,把头一低,并不理会正在滚动的美食,从侧面一个冲锋,用那枚头钉一挑就将那个刚刚展露身姿正忙于滚粪球的蝥蝥挑了个底儿朝天!奇怪的是,它并不急于将粪球滚走,只是静静地呆在一边,看着那个正在极力挣扎着要翻过身子的失败者。 
“这是咋回事?”赵俊良问。 
“它在等。等蝥蝥翻过身后,再把它掀翻。连翻三遍,蝥蝥就不挣扎了,这才把屎蛋蛋抢走。”马碎牛胸有成竹地说。 
赵俊良突然来了兴趣,他耐心地等着看。 
马碎牛所言不虚。果然,在连续三次被掀翻后,那个肚皮朝天的蝥蝥再也不动了,像死了一般;奇怪的是,钉冠蝥蝥似乎也知道这一点,它并不浪费时间,滚起了战利品,快速地逃离了现场。那个躺在地下一动不动的蝥蝥待钉冠蝥蝥走出一米多远后,敏捷地翻了个身,仓皇地向着另一个方向也快速地逃走了。 
赵俊良看的笑了。他很感动马碎牛一夜不睡为自己导演的这场有趣的哑剧;他更佩服马碎牛为了证明一件事关个人声誉的事情不惜彻夜不眠的契而不舍的精神。 
马碎牛也得意洋洋地笑了。只见他紧走几步追上了那个钉冠蝥蝥,伸手抓了起来,两手一拧,一下子揪下了它的头,再把肚腹揪下扔掉,揭掉中间那段外面的黑壳,然后把剩下的裸肉展示给赵俊良看,说:“你看,全是瘦肉丝丝。” 
赵俊良被马碎牛碎尸钉冠蝥蝥的举动吓了一跳!他笑不出来了。他惊惧于马碎牛的残忍,谈笑间就毁掉了一个生命。但他也不得不佩服马碎牛做事的认真。他看了看马碎牛手中拿着的那段肉,果然是红红的、一丝一丝的瘦肉,大小也只有一粒绿豆那么大。 
马碎牛笑嘻嘻地对赵俊良说:“价,拿回去、抹些盐、烤着吃!” 
赵俊良接过了那块肉把它放在自己的食指尖上。他看了马碎牛好一阵子,犹豫再三后说:“碎牛,钉冠蝥蝥也滚屎蛋蛋,说到底它还是屎壳郎——只是另一种屎壳郎罢了,吃屎壳郎的肉——我觉得咱还没有被饿到将死的地步。我看咱以后还是吃蚂蚱和蝎子吧?” 
“不吃屎壳郎?没有饿到这种地步?嘿嘿,”马碎牛笑得古怪,说:“昨晚上吃肉的时候秃子挑了一大把肉豆豆放在你的碗里,那是啥?那就是又干又香的干扁蝥蝥肉!”说完,不等赵俊良反应过来,冷笑着,带着满身的潮气回家去了。 
赵俊良跟在后边默默地回到窑洞,他回想起昨晚自己只顾吃肉了就放松了警惕,想不到秃子还是捉弄了他。也许所有的蝥蝥肉都让自己一个人吃了。他不恨秃子,秃子本来就是个小人;再说秃子给自己加肉也不见得只是恶作剧。他也不恨马碎牛,明明看到秃子给自己偷放蝥蝥肉却不予提醒;因为他们本来就是结义弟兄。他只恨自己饿昏了头,让温馨的聚餐气氛蒙住了眼睛。想到自己已经饿得去吃屎壳郎的肉了,赵俊良终于伤心地叹了一口气。 
爷爷已经上工去了,奶奶正在里屋整理床铺。赵俊良找出两张信纸和一个旧信封。他坐在床上,侧身爬在了书箱上。平息了一下情绪后,拧开了笔帽。他要给城里的好朋友满仓写封信,把自己在农村的奇闻逸事一件件写给他看。他告诉满仓,农村的植物都生长的十分自然、舒展、生动,它们不像城里的那些树木和小灌木,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一个个都被人类的意志修剪的面目呆板、整齐划一、毫无个性;他还告诉满仓,在农村有许多能吃的东西,这些东西并不要钱,只要舍得出力,自己动手去拣就行。他还邀请满仓星期天到农村来玩,说在人类氤集的城市里,你是不可能看到真正的大自然的。 
他还写了马碎牛他们那些有趣的事。 
但他始终没有勇气告诉满仓关于吃过屎壳郎肉的事。 
第十一章                   
 
关中道的早餐时间大约都在上午的九点半钟。毋庸置疑,这是最佳的早餐时间。人们天不明先上地里干活,通过劳动舒展筋骨也调剂了肠胃,而后再回来吃早餐就有了胃口;那饭菜也就格外香。赵俊良早饭刚吃了一半,马碎牛就带着秃子、狗娃来叫他,约他去看“赫赫有名的马跑泉”。
马碎牛从赵俊良的床下拖出来一个小板凳,挺胸拔背地坐了上去。床下只有一个小板凳,窑洞里空间又太小,秃子和狗娃就毫不客气地一跃而起坐在了赵俊良的床上。
马碎牛看了看赵俊良,不满地说:“吃饭咋像个女人?”
“细嚼慢咽有利于消化。”
马碎牛讽刺地笑着,一摆头,不以为然地说:“这年头你还有难消化的东西?”但他随即就表明了来意:“你现在已经是我的手下了,我得让你认得马跑泉。”
赵俊良含着一口稀饭就连连点头。
“碎牛,你们三个吃过饭了吗?”
“一人喝碗稀饭吧?”
出于礼貌,爷爷、奶奶都热情地招呼着。
“吃过了——就是没吃也不敢在你家吃。”
“为啥呢?”爷爷奇怪地问道。
“就你家那八十斤粮食?”马碎牛不屑地说,“一个月就叫我吃完了!看你家的锅、看你家的碗,一个比一个碎!你家三口人做的饭,也只够我一个人吃。我敢在你家吃上一个月的饭,你们就得再逃回城里去!”
爷爷奶奶都笑了。
马碎牛热心地说:“赵爷,我给你提个合理化建议:叫你家俊良挨个在我们五虎上将家里轮流吃饭,一家一个月——反正他饭量小,雀儿大个肚子,也把人吃不穷。这样轮上两个月,你们那八十斤粮食也许才能接到秋里。”
奶奶笑着接口说:“你这孩子心眼好。只是我们不想给你们添麻烦。再说俊良也不会同意的。”
马碎牛说:“只要你和赵爷同意就行。他?你不要管;我是五虎上将的第一员大将,他敢不听我的?”
赵俊良一边喝着稀饭一边说:“我听你的。但你也得听我的。等我家粮食真正接不上时,我一定到你家去吃饭。”
马碎牛面色温和下来,说:“这还差不多。”
进门后秃子就一直鬼鬼祟祟地东瞅西看,听到马碎牛邀请赵俊良到五虎将各家轮流吃饭,就不合时宜地插嘴:“刚来时你还骂他是要饭的,说他全家赖到咱马跑泉不走了------”
“闭上你的臭嘴!”马碎牛勃然大怒,说:“你狗日张嘴就没好话!那话能是在这儿说的?你没看这屋里有外人?”
秃子吓得向后一闪,低声强辩说:“这屋里那有外人------”
狗娃呆头呆脑地坐着。看到马碎牛骂秃子就想息事宁人,充当和事老;他急忙打圆场说:“都甭说了——秃子你也是的,碎牛啥时候说过那种话吗?我就没听见!就算他说了、我也听见了,我也不会瓜到在这屋里说!万一要让俊良他爷他婆听去了就不好了。”
“那现在还不是听去了?”秃子理直气壮地质问狗娃。
狗娃语塞,顿时满嘴乌拉:“年龄大的人耳朵都背------”
“那还歪我干啥?”秃子紧追不舍。
狗娃也急了,面红耳赤地说:“万一俊良他爷他婆耳朵不背呢?”
秃子一句追着一句地说:“耳朵背是你说的,耳朵不背也是你说的;到底他们耳朵背不背?”
赵俊良的爷爷就笑眯眯地说:“我们耳朵都很背。”
狗娃顿时觉得气壮,说:“看,看,我说啥来?年龄大的人耳朵都背!”
“我把你个瓜怂闷种------”秃子还要骂,马碎牛吼道:“闹活怂呢,咱干啥来了?”
“咱------”两人一愣,秃子反应快,接口说:“咱是叫俊良去看马跑泉来了。”
“这就对麽!那你俩还在这儿胡拉被子乱抻毡?”
想到来赵俊良家的目的,马碎牛忽然眉飞色舞起来,他充满自豪地说:“咱马跑泉有三绝——这个马跑泉不是说咱村子,是说咱村的泉。第一绝:它是全世界最大的泉,天下有名有姓的七十二泉拧成一股绳也没它壮!碌碌粗不粗?没它壮!碾盘粗不粗?没它壮!冢疙瘩粗------冢疙瘩比它壮些儿。第二绝:它是全世界水头最高的泉,从根儿底下往上量少说也有一墙多高!是土墙,不是砖墙。砖这东西就怪,他大那个驴仔蛋,想垒多高就能垒多高。第三绝:它还是全世界水最甜的泉。熬稀饭不放糖,照样喝着甜。夏天热急了舀上一碗刚冒出来的泉水往喉咙一倒,甜的都渗到脚心。至于咱公社东边的什么‘大泉’、什么‘牛家泉’、什么‘魏家泉’之流,那一串串的碎蛋蛋的泉跟咱马跑泉就没法比——它们最多只能算天下第二、第三。”他嘴角撇出来一个不屑的表情,蔑视的目光左顾右盼。
 赵俊良一边喝着最后一口包谷稀饭一边思索着。他放下碗认真地反驳说:“不对,不对。天下第一泉就叠了七个。最有名的是济南的趵突泉、镇江的中冷泉和北京的玉泉;而天下第二泉是无锡的‘惠泉’。这八个泉扬名天下,几乎无人不晓。在渭城以外,就没人知道咱马跑泉。”
马碎牛很反感地看了赵俊良一眼,说:“啥天下第一第二的!那都是你们外地人胡吹冒撂呢!你们县道人——还有识文断字的知识份子——都爱说大话,光吹自家身边的东西好,编些没影的故事日弄我们乡下人呢,也日弄咱外地人呢。我来问你:你说的那个‘刨土泉’是不是在城里?”
赵俊良说:“是在城里。不但在城里,还是在一个大城市里。”
马碎牛顿时觉得自己捉住了赵俊良的话把儿,连忙说:“看,看!我说啥来?我就知道是你们城里人在吹牛皮呢!你们城里人都是秋天的蚂蚱——咋咋呼呼的,经过冬还是见过夏?从来没到过马跑泉也没听说过马跑泉就敢守着家门口胡吹啥天下第一第二的!我敢说,他要见了马跑泉肯定吓得他跌个坐蹲!羞的他脸像猴沟子——再识文断字他也得闭上嘴!”
赵俊良心里没底。作为村名标志的马跑泉他还没有亲眼见到。那些互有所长、争的不可开交的七个所谓天下第一泉和那躲藏在一旁企图出奇制胜、一心想在鹬蚌相争中夺取天下第二的这些个名泉,他也一个都没去过。就不置可否地说:“也许你说的对。”
“肯定对!”赵俊良语气上的不确定更加坚定了马碎牛的自信,他傲气地说。忽然他又觉得有些不放心,就心生一计,问赵俊良:“你把那些胡吹冒撂、自认是天下第一的七个泉的名字报一下——第二就算了——马跑泉还没有把人丢到那份儿上。以后我有机会见到了这些不自量力的水眼眼,也好羞辱它们一番!让它们知道渭城的马跑泉是个啥阵势,他们就再也没脸去争啥天下第一了。”
赵俊良没有多大把握,就说:“我是从书上看到的,时间有点长了,不一定能记全。你让我回忆一下。”
马碎牛有些恼怒,突然从板凳上站了起来,说:“得是你胡编了七个泉欺负我不知道?”
赵俊良急忙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你不要催,让我想着说。除过刚才说的三个以外还有四个。一个是江西庐山的谷帘泉,另一个是峨眉山的玉液泉,还有一个好像是云南安宁的碧玉泉,最后一个是------是-----”
赵俊良实在想不起来了。
马碎牛提心吊胆却又殷切地等待着。见赵俊良思索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放了心。他一屁股坐下,讽刺道:“是、是、是,是啥?说不出来了吧?不该忘的你给忘了!是咱渭城的马跑泉!以后记准!亏我还把你当了个军师,给你委以重任。看你的表现,你比大金国的哈密蚩也强不到哪儿去!”
“哈密蚩?”赵俊良想起来了,这是“说岳全传”里大金国的军师,给金兵主帅金兀术出了许多看似高明实则可笑的坏主意。
爷爷听他说话就笑。而赵俊良却是哭笑不得。他不敢再争辩,也知道无法争辩。马跑泉隆隆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响了好几天了,只挠得赵俊良心痒难耐。只因为忙于挖野菜,将近十天都没下原。马碎牛一叫,勾起了他探泉思古之心,恨不得立刻就见到让自己魂牵梦萦的这股泉水。他把饭碗递给奶奶,匆匆漱过口后跟着马碎牛他们就出了门。向南下坡时,他看见了雨后苍翠雄伟的秦岭。
   赵俊良想:天下闻名的秦岭真不简单!它横贯中国的腹部,东连豫鄂、西接甘陇,南望巴蜀、北瞰关中。它把中国一分为二,划成南北两个自然生态区,形成了中国地理和气候——甚至包括语言和习性都差异极大的南方和北方。秦岭以北干燥少雨,植被稀疏,山势陡峭,温差大;人们吃小麦、玉米,田里走黄牛黑驴。南坡则湿润多雨,天热水盈。人们的主食是大米,泥田里挣扎的是水牛。应该说,它是一座谁也无法忽视的大山,也是一座间接影响着中华大地上每一个人的山脉。关中人本应引以为傲的家门前的秦岭虽给中国造成了如此大的差别,影响着地球上四分之一人口的生活,但对于世世代代生活在关中道的人来说,似乎并没有感知它存在的实际意义。甚至有些人终其一生都不知道它的真名实姓,只是简单地把它叫作“南山”或是“终南山”。
叔叔曾经说过:在渭城人看来,地理位置极为重要的秦岭远不如区别水旱地的那道土台塬来的实在。刀切般垂直、宛若矫龙的一道根本无法和秦岭相提并论的土台台,直把关中道分成了南北两个世界。地势低洼、水量充沛、被人们叫做“原下”的地方是渭河的一级阶地,这里土地肥沃、树木葱茏,实不亚于富饶美丽的江南。沿着台原一线,村村都有泉而且泉泉相连;一连串的泉眼自西向东疏密有致地排开,璀灿如星。村名也多以泉字结尾。较有名的有四个村子:马跑泉、牛家泉、大泉和魏家泉。台原线以上、被人们叫做“头道原”的地方就成了另一番景象。干旱、荒凉、贫瘠和人烟稀少。听叔叔说,马跑泉虽只一泉,却是关中道有泉眼处水量最大的一个泉,是诸泉中的龙头。它最独特的地方就是出水有声,这是它异于其他诸泉最显著的标志。而位列第二的大泉在三大泉的中腰。 泉径不小,水头却不高。解放后盖了个小学,却莫明其妙地把那个代表村名的大泉圈了进去,不但给农田用水造成极大不便,还迫使妇女们只能在围墙外的水沟里洗衣洗菜。泉圈在学校,也徒增了教职员工的责任——到是好过了那些学生:下课后围在泉边看隐藏在水草里的小鱼和螃蟹。也有些劣狡的男孩追逐打闹时收不住脚步冲进清彻见底的泉里,“扑通”一声响后再若无其事湿漉漉地爬上来,该上课上课,该活动活动。时间久了,老师也见怪不怪:反正泉水不深也淹不死人。东头的魏家泉像龙尾,虽无过大的泉眼却以泉多著称,三步一小泉五步一大泉,小者直径一尺,大者直径两米,泉泉相连宛若晴夜繁星。更有直径一尺以下的小泉眼就不计其数了。四大名泉之间,绵延十数里,还散落着若干间歇泉和恶水泉。夜晚灌溉的农民就常常不经意间会把一只脚踩进细小的泉眼里。
有水就有生命。众多的泉水和生母般的渭河滋养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沿途看去,这里绿树成荫、村村相连,牛哞马嘶、犬吠鸡鸣,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可为什么人们还要挨饿呢?”赵俊良实在想不通。
下了塬右拐,不过百米,就隐隐听见泉水的声音。赵俊良猜测:已经离马跑泉很近了,那心情就越来越急迫。
泉声越来越大,路旁的树也越来越高、越来越密、越来越粗壮。所有的树冠都被沉甸甸的浓雾一样的水气罩的蒙蒙笼笼,远远看去,仿佛云雾缭绕,使人有一种恍若仙境的清凉感觉。
马碎牛一路上都在眉飞色舞地讲着关于马跑泉的传说。让赵俊良奇怪的是,马碎牛讲的似乎是两个故事。他嘴里一会儿是曹操,一会儿又是李世民。故事内容却是一个,这让赵俊良大惑不解。马碎牛边走边讲,充满自豪,顾盼间仿佛他自己也成了曹操、李世民这样的豪杰。他没有叔叔讲的精彩,但他的情绪却更具感染力。伴随着越来越大的泉声,还是让赵俊良激动和神往。
赵俊良说:“我叔叔也给我讲过马跑泉的故事呢。”
眼前出现了一排巨大的杨树。树群成弧形环绕,一棵树与另一棵树之间的距离仅有两米。一米多粗、三四丈高的树干上都或多或少长着一些斗大的瘤结;有几棵树已经半空了,外表看去,依然是生机勃勃。空洞的树腔里钻出钻进的是几个五、六岁全身赤裸的男孩。
穿过这排高大稠密的树障后,白云一样的水雾就湿漉漉地扑面而来。在那细沙般的水雾唰唰唰地一浪接一浪连续扑过来后,巨大的温差和猝不及防的湿冷给毫无思想准备的赵俊良带来了猛烈的冲击;他只觉得喉咙发紧,一时间不但上不来气,身体所有裸露部分在瞬间就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赵俊良不由自主地接连猛吸了几大口湿漉漉的空气才得以缓解,他觉得除过全身从里到外都变得清凉、湿润还多少有点窒息的感觉外,最惬意的体会就是觉得好像刚刚睡醒了一个好觉,霎时间头脑无比的清醒。
密匝的白杨树后边相隔两米左右是一圈一人多高的环形的灌木,从叶片上看不是城里的那种冬青倒像是低矮的桃树,上面摆了许多洗好的衣服。一些靛蓝色的喇叭花一串串地挂在灌木的上面,五条纤细的白线将花瓣均分成五部分,看上去像闪闪发光的五角星。赵俊良眼前一亮,伸手就要去摘。马碎牛看见了,立刻警告他说,这花叫“打碗花”,谁摘了它,吃饭时一定会打碗。赵俊良悚然一惊,一想到随碗落地的饭食就心疼不已,立刻就缩回了自己充满怜爱的手。
穿过环形灌木的缺口,神往已久的马跑泉突然完全展现在赵俊良的眼前。
这是一个大约有一亩地大的水潭。一股直径两米多、白里透青的水柱,位于潭水的中央。它咕嘟嘟翻着花子向外冒。在毫无雕琢的巨石环绕的水潭中狂怒地向空中窜去。几近两米的水头上,顶端外卷、遍体雪花;中青外白,如伞似穹。一些下落的水花在水柱的冲击下散开为更细密的水滴,从空中向着四面八方飞溅;在太阳光的照耀下,晶亮圆润,像四散弹跃的珍珠。这些闪耀着阳光的珍珠在下落时,一小部分弹落在水潭的远处,打起点点水泡;但大部分却被冲上来的水柱再次打散,化成更为细密的水雾,一浪浪向周围飘荡而去。一道艳丽的彩虹在水潭上方弯曲的像江南名镇的小桥,两脚分跨在水潭的东西两侧。
赵俊良数了一下,环潭一周共有八个缺口,唯独朝南的缺口要宽大的多;那是泉水奔向渭河的通道。
水潭周围布满了层叠错落、平展展的红石头,生长于石缝中的马莲草翠绿欲滴,窄长的叶面在水潭里一道道涟漪的推动下摆动的像不能自控的醉汉。
赵俊良也像不能自控的醉汉。他被眼前的景色完全征服了!他已不知身在何处,他已没有思想,他只能痴痴呆呆地站在它的面前陶醉、发呆。
啊,马跑泉!这就是让人无限向往的马跑泉!这就是赫赫有名的马跑泉!这就是雄壮大气的马跑泉!赵俊良看啊看,他看得痴迷,他看得发呆,他看得抓耳挠腮,他看得灵魂出窍。情绪激动的赵俊良忽然一呆,他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熟悉。在那儿见过呢?他搜索枯肠想啊想,哦,想起来了。那是在城里文化宫门前看到的一幅宣传画。那幅画上画着一捆高过人头、捆扎整齐的小麦,麦穗向四周弯着,乍一看就像一个大蘑菇。这捆小麦蹲在一辆大卡车上,显得卡车十分渺小无力。啊,他又想起来了。五九年庆祝建国十周年时,市政府门前曾有人放过一个桶壮的烟花。那烟花点燃后连续不断地喷出了五彩缤纷的火焰,在空中形成了一把巨大而美丽的花伞。那花伞一样的火花不就是眼前这泉水的形状吗?
赵俊良又笑了。他知道,无论是夸张的麦捆或是桶壮的烟花,它们毕竟是假的、是虚的、是昙花一现的;它们只是与眼前这马跑泉有着形状上的相似而已。它们缺乏活力、它们缺乏那汹涌而出、摄人心魄的震撼力!如果说马跑泉是一棵高大挺拔的巨柏,那么,他们只能是缠绕其上的菟丝子:徒有巍峨的形状而已。
耳边有一个低沉的声音不间断地隆隆地响着。赵俊良猜到了这隆隆的声音是发之于地下、从泉眼下方很深的地下传出来的。它那永恒而沉闷的声音震的地面微微颤抖,使人站着不动也能感受到一种从脚心直达头顶的力量。
赵俊良看着这一切直觉得十分震撼。
“不是说泉水无声吗?马跑泉怎么像奔腾咆哮的黄河?难道它不是泉?难道它下边是空洞的地下河因而产生了轰鸣?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学的知识有误吗?”
叔叔是讲过马跑泉出水有声的特点,但他讲的更多的还是涌泉冷寂宁静的普遍现象。
马跑泉是个谜。赵俊良疑惑了。
空气中浓密的水气如雾似雨,侵湿了他们的衣服。水潭外侧的泥土已经被水气浸润的趋于饱和,用手一拍就能沁出水来。脚踏上去摇摇晃晃,使人有站在船上的晃动感觉。沿泉周围的大树、小草细枝弯弯,叶面下垂,仿佛无法负重那如云似雾的水珠。泉边围蹲着许多洗衣服的妇女,她们手里的棒槌此起彼伏、上下翻飞,交谈却是声嘶力竭的叫喊。这支洗衣大军在青幽幽的泉水翻着白花花雾浪的泉眼旁沿着向南潺潺淙淙流动的水渠边一路延伸到很远的地方。赵俊良向南望去,连接着宽阔的水渠碧绿堤岸的是一座座的小木桥。有一些顽劣的男孩正在小桥上追逐打闹。他们玩的过于投入,对于水渠边气势汹汹喝骂不止的妇女毫不理会,大约他们已经习惯了母亲这种色厉内荏的表演。
水潭的正南方立着一块高大浑厚、班驳沧桑的花岗岩石碑。它顶端发暗发褐,浑身湿漉漉的像淋着雨。石碑面南而居,很有气势地竖在一个巨龟的背上。赵俊良颇觉亲切,他走近看那石龟,见它虽然全身蒙着一层晶亮的水膜但却依然被抚摩的光滑明亮。
水雾太大了,落在赵俊良仰起的脸上和眼睛里;使他不得不接连不断地擦拭眼睛和眉毛。他站在石碑的正面,艰难地读着碑文。他想亲眼从碑文上了解马跑泉的历史,而不是满足于叔叔或是马碎牛他们口头讲的故事;这也是他六岁以后就养成的习惯:遇事喜欢在文字中寻找答案。
石碑是明朝弘治年间重新刻立的。上边记载着唐太宗当年打猎路过此地,马蹄掘地,泉水暴涌。乡人遂将泉旁印有马蹄痕迹的巨大石板保护了起来,并在上面刻有“唐王马跑泉”字样。到了北宋末年,“唐王马跑泉”五个大字毁于兵乱,但是,马蹄印却意外地完好无损。弘治三年,村人相约立碑以志,请高手石匠沿地面凿下了印有马蹄痕的石板,并请来县令撰文,这才有了今天这块石碑。赵俊良抬头一看,果然在巨大的石碑顶端有一个碗口大的马蹄痕。县令的撰文中写道:“唐王马跑泉,蹄印在焉。此泉大旱不竭,霪雨不溢;澄涨碧澈,浪喷珠玑。泉滚滚而流,石磷磷而见;渴而饮泉,泉清冽;宜观宜息,坐石,石宽平可爱;灌田多白发老翁。橘槔咿唔于林外,浣服来翠裙少妇,砂杵丁东溪旁。南亩西畴,比别乡则禾苗易长;左园右圃,较他里则蔬果偏佳。是为金地,名曰宝泉。”
赵俊良认真读完了碑文,没有发现一个字提到曹操,觉得有些奇怪,就对着马碎牛的耳朵大声问:“还有别的碑文吗?”
“别的碑文?喔——”马碎牛恍然大悟,先是坏笑了一下,然后问赵俊良:“一张纸可以几面印字?”
赵俊良也笑了,连忙转到石碑背后,果然后边刻的也有字。仔细一读,内容更和曹操无关。原来是清乾隆年间,渭城有一位叫魏岸的饱学老人写的一首“陇泉涌珠”的七言绝句:“清泉土厚水深长,天马神灵出异祥。一带绿杨休息处,行人无不说秦王。”觉得也不十分好就没了兴趣。
赵俊良愣愣地望着奔涌而出的泉水发呆。他不明白:水量这麽大、水压又如此高的泉水是从那里来的?马跑泉的南边就是奔腾的渭河,但渭河的水面要比泉眼的地势低下去一两丈深啊!向北看,是厚重苍茫的黄土高原,突兀地在泉眼十丈以北拔起三丈多高。可马碎牛曾经提到过村里在塬上打井,钻了无数个二三十丈的干窟窿也没见到一滴水!这就更难解释这股泉水的来路了。这个现象让赵俊良更加困惑。
“是秦岭崛起时造成黄土高原地层断裂的原因吧?或者是像马碎牛说的:这下边有一条牛腰粗的水腺,一头向南通到渭河、一头向北通到泾河;而马跑泉就是这两条河里的龙王殊死搏斗的战场?”
他摇了摇头,他知道这个地质之谜不是自己能解开的。他再次去观察那些洗衣服的农村妇女,发现她们手脚麻利、语言犀利,给人一种贤惠、泼辣的感觉。她们手里那一尺多长的枣木棒槌击打着摆放在石板上的衣服时发出嘭嘭的声响,像铿锵有力的战鼓。
“好熟悉的场面!我一定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忽然之间他哑然失笑了。赵俊良想起来了,这是李白描写唐代长安城妇女为从军的丈夫连夜捣衣所写的“子夜吴歌”中的场面啊!“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是啊,李白描绘的月圆之夜长安城里上万妇女捣衣的场面是何等的壮观又是何等的诗情画意啊。但赵俊良随即就产生了疑问,这“万户”捣衣是不是又是这位诗仙的随意夸张呢?一万户还是数万户?为什么非得在月夜捣衣?难道是约好的吗?捣衣的水又是从那里来的呢?长安城里是没有河流的,那里也没有泉,有的只能是水井。以井水捣衣就必然有取水的先后次序,而不会像诗仙描写的那么壮观。也许月夜下数十个井台旁的喧闹倒要胜过单调的闭门捣衣的孤独场面。但不管捣衣是否有先后,万户人家以井水捣衣其艰难也可想而知。相比之下,这里的妇女却方便、舒展的多。没有征夫的离别痛,没有夜不能寐的煎熬,却有着高大树木营造的类似江南的绿荫和泉水形成的水雾带来的清凉。
赵俊良看着眼前的捣衣场面,思绪却又一次回到了唐朝。
李白为什么要把她们捣衣的时间安排在子夜呢?而且是月光皎洁的夜晚?难道仅仅是为了让他的诗歌充满画意和具有心灵的震撼吗?当她们欲哭无泪和心如刀割般捣衣的时候,这样的描写是不是对她们太残酷了?还有,她们白天在干什么呢?难道白天就不能捣衣吗?难道她们在子夜捣衣就不怕影响别人休息吗?——当时的情形真的是那样的吗?“子夜”,是新的一天的开始;选择子夜,这太不可信了!最令人费解的是题目中“吴歌”两字,长安城里捣衣,难道非得以东吴的曲调才能吟唱他的诗歌吗?
“也许自己错了,也许是自己的学问太浅。”赵俊良摇了摇头,等见了叔叔再讨教吧,他不愿意再去想这个问题了。
“千古绝句?”那就让它继续流传千古吧。
他想在自己的记忆里搜寻一下古人关于咏泉的诗词。
在古人咏泉的诗词里那一位是写的最好的呢?又有那一位写出的句子符合马跑泉壮观的现状呢?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吗?是写的不错。但太冷、太阴、太柔,太秀,缺乏激情,没有气势。马跑泉的水可是万马奔腾啊!
记得自己以前也曾问过叔叔:“为什么唐诗里描写泉水的诗歌如此地少,以至于翻遍唐诗三百首居然凑不齐十首呢?”叔叔回答说:“泉无山就难以入诗;但要是有了山,泉就必然退居歌咏的第二位。单独吟颂泉水——尤其是西北黄土地上的泉水——就难以成句,所以此类的诗歌就成了凤毛麟角。离开了山林、离开了明月,离开了名寺、离开了名人,泉也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
赵俊良思索的有些入迷,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仿佛那些树木、泉水——包括捣衣的妇女——似乎都从眼前隐去了。他只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土地在震动;耳朵里除过泉水那低沉的吼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翻涌向上的泉水晃的他眼睛越来越花,越来越花,盯的紧了,渐渐就觉得有些天旋地转。
他觉得自己的眼光有些迷离,仿佛有无数的光柱包围着自己,那些光柱泛着七彩的光芒由大地冲天而去,眩得人张不开眼。心脏的跳动也越来越与泉水的轰鸣合拍,似隆隆的鼓声轰击着胸腔、又像天际的闷雷越来越远。赵俊良忽然觉得自己渐渐气短心慌,心脏马上就要跳出来了,头上的血管嘣嘣乱跳,眼前白茫茫一片!
“奇怪!马碎牛和秃子为什么只动嘴却不发声?他那骄傲的笑容怎么变成了担忧?狗娃为什么伸手要扶自己?”赵俊良迷迷瞪瞪就看到了一张大床,他觉得自己太累了,太累了,慢慢地就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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